秋霜如刃,覆满枯槐。
庙中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听见窗外渐起的晨风。
林轻醒时,天色未明。
他睁眼,先不动,只是静静躺著。
先听。
听庙中的动静,听师父的呼吸,听阿七阿八是否已醒。
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醒了,先別动,先听,先看。
確认安全,方可起身。
香案前,鬼手张盘膝而坐。
那老叟双目紧闭,气息悠长绵密,如山中古松,歷经风霜而不折。
隨著他的吐纳,有极淡的白雾自口鼻间吞吐而出。
那雾极轻,极薄。
於晨曦微光中若隱若现,如游龙盘绕周身,最终又被吸入体內。
这便是修行者的晨课,吐故纳新,以天地灵气充养己身。
林轻看得极是仔细。
他注意到,那白雾並非凭空而生。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自破庙的缝隙中渗入,自院中枯槐的枝丫间飘来,自远处的山林间流转而至。
那些极淡极微的灵气,在鬼手张的呼吸引导下,匯聚、凝练、化作白雾。
再被吸入体內,滋养经络骨血。
这便是门境之上修士的手段,能感天地灵机,夺造化之妙。
林轻看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渴望。
那渴望如火,在胸中燃烧。
可他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木訥的表情,仿若未觉。
约莫半刻钟后,鬼手张呼吸一滯,最后一缕白雾被吸入体內。
晨课,结束了。
可那老叟並未睁眼,只是气息渐转平和,似是在消化方才所得。
林轻不敢妄动,这个时候若是发出声响,必会引来责罚。
晨课,最忌打扰。
庙角,阿七也醒了。
那少女侧臥於地,一双在夜中会发光的眼睛,正静静望著香案前的鬼手张。
她的呼吸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师父。
另一侧,阿八亦醒。
那壮硕少年抱著他的武將木偶,坐靠墙边,目光落在师父身上。
三人皆醒,却无一人出声,都在等。
等师父彻底结束晨课,等师父睁眼,等师父开口。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鬼手张睁眼。
那只独眼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轻身上,盯了许久。
“起罢。”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三人这才敢动。
阿七起身,走到庙门口,开始整理她的丝线。
那些丝线缠绕在竹筒上,层层叠叠,乱中有序。
她十指翻飞,將用过的线一一理顺,重新缠好。
阿八则取出粗布,继续擦拭他的武將木偶。
那木偶通体漆黑,身披甲冑,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他擦得极是仔细,每一处关节,每一片甲叶,都不放过。
林轻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都在晨课后的这段时辰,安静地忙碌著。
那他呢?他该做什么?
林轻站起身,目光扫过庙中。
地上有昨夜落下的灰尘,墙角有堆积的柴火,水缸边有几只待洗的碗......
他走到墙角,取了把破扫帚,开始扫地。
动作极轻,生怕扬起尘土,惊扰了师父。
他扫得很慢,很细。从香案前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扫。
遇到柴火,便轻轻绕过;遇到木偶,便小心避开。
阿七抬眼,看了他一眼。
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却未出声,只是继续整理她的丝线。
阿八也瞥了他一眼。
那壮硕少年咧嘴一笑,却也未说话,只是擦拭木偶的动作,稍稍放轻了些。
鬼手张坐在香案前,独眼微微眯起。
他看著林轻,看著这个新收的徒弟,看著他扫地的动作。
那动作,不急不躁,稳而有序。
像是做过千百遍,早已成了本能。
“倒是个机灵的。”
老叟心中暗道,却面上不显,只是闭上眼,继续调息。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地扫完了。
林轻將扫帚放回墙角,又取了块粗布,將水缸边的碗洗了。
洗完,放好,再將粗布晾在院中竹竿上。
鬼手张也在此时睁开眼。
“阿七。”
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阿九去槐树下,测他的灵根资质。”
少女一愣,停下手中动作:“师父,您不是已经......”
“我让你去,你便去。”
鬼手张的声音冷了几分:“莫要多嘴。”
“是。”阿七不敢再问,起身,看向林轻:“隨我来。”
林轻睁眼,站起身,跟在阿七身后,往庙外走去。
阿八也放下手中的木偶,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