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方才来的路上,才想明白我那二位哥哥的深意……虽然,虽然我……亦存此心。”
说到此处,她声音禁不住微微发颤,是在强忍著汹涌的羞意与紧张。
“与其被父皇当作一份恩赐、一件礼物送进李家,与那李瑋纠缠一生,我更愿……更愿……”
贵女的教养与生来的羞怯性子,让她实在难以张口,只能模糊跳过:“只是我也知道,此事实在不宜强求。你本就是侯府嫡子,二哥哥也与我说过,你有鸿鵠之志,胸怀山河。旁人尚公主,或可换得富贵荣华、皇恩浩荡;於你,却恐成牢笼束缚,折翼难飞……这不公平。”
她抬起眼,儘管隔著薄纱,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层朦朧,直直望进福哥儿眼中。
“只是,我实在难以甘心,也不愿……乖乖认了那即將临头的命数。”
“张二哥哥……”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亭外秋风吹过水麵,盪开层层涟漪。
终於,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豁出去般道:
“你且娶了我可好?”
这话石破天惊。
她不敢停顿,紧接著急急又道:“救我这一回。我发誓,入你张府后,绝不摆半分公主架子。寻常儿媳如何侍奉翁姑、持理家事,我便如何。將来你若铁了心要北上征伐,我也绝不拖你后腿,定为你照料高堂,稳住后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若是……若是不愿为我这公主身份所累,我也可以去求父皇,自请下嫁,舍了这公主尊衔。”
“可……可好?”
一番话说完,她仿佛虚脱般,轻颤不已。
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全部的勇气。
福哥儿怔在原地,面上难掩讶色。
印象中,这位福康公主便如她闺名一般,温婉柔顺,是旁人说什么都会轻声应和的性子,最是符合时下对闺阁女子的称道。
可福哥儿私心里却觉得,那是最沉闷不过,也是最懦弱,毫无主见的模样。
而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良久,福哥儿才轻声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公主知晓我的志向?”
徽柔点头,帷帽上的珠珞轻轻晃动:“二哥哥说过,你想效仿靖边侯,收復燕云,护佑山河。”
“若我將来出征,一去不回呢?”
徽柔答得很快,声音却稳:“我为你照料父母,支撑门庭,教养子女。”
“若我此生……”福哥儿顿了顿,目光落向她被薄纱遮掩的面容:“只能待你如妹如友,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呢?”
徽柔脸色倏地苍白,只觉得心口都在发紧。
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活了十六年,这是头一回,想为自己择一条路。无论走到最后是何光景,是锦绣还是荒芜,我都……无怨无悔。”
秋风穿亭而过,拂动她帷帽上的轻纱,也终於拂动了郎君眼中深潭般的静水。
福哥儿望著眼前这个骨子里藏著韧劲与烈性的公主,心中某处,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