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半分不信。
她微微垂首,福了一礼:“原来是果郡王当面。小女原是小门小户出身,言辞粗鄙,举止无状,不敢污了天潢贵胄的眼。这便告辞了。”
说话间,她暗中扯了扯流朱与浣碧的衣角。
二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子,恰好將小姐护在身后,主僕三人齐齐转身,便要离去。
胤禛居高临下,自是將她们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好笑的同时,也有些后悔自己突如其来的鲁莽,正想接著她那句诗文,聊些风花雪月之事扭转一下局面,不曾想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响起。
“四哥真是好兴致。”
十七微笑著从林子另一头踱步而出,目光在胤禛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瞥那主僕三人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深了:“竟还用上弟弟的名讳,在此处调戏良家女子。”
胤禛脸色微微一僵。
甄嬛脚步微顿,抬眸看向来人。
正是方才在寺庙外头遇见的那个登徒子。
十七与她们主僕擦肩而过,目光与甄嬛轻轻一碰,他唇角弯了弯,在胤禛看不见的死角,以扇遮掩,悄悄打了个手势:
快走。
甄嬛心领神会,再不迟疑,带著流朱浣碧快步离去。
出了林子,一眼便看见等在路边的车夫,身旁还站著阿晋。
车夫一脸喜色地迎上来:“小姐!车修好了,可以上车了!”
甄嬛当机立断:“走,回家。”
林子里,被当面戳穿盗用弟弟身份的胤禛面上闪过一丝尷尬,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些顏面。
“十七弟莫要误会。我是看那女子年纪轻轻,谈吐不凡,颇有些与眾不同,这才多说了几句,想探一探她学识深浅。”
十七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凑上前来,一脸惊喜状:“四哥也是这样想的?”
胤禛一愣。
十七自顾自地说下去,眉飞色舞:“弟弟也觉得!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四哥你不知道,方才啊……”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方才所作之画,摊开来给胤禛过目,指著上面的人影,絮絮叨叨讲起先前的相遇。
那张画上,甄嬛依旧侧著脸,看不清神色,身侧的流朱与浣碧,也被遮住了面容。
胤禛低头看著那幅画。
画技说不上多精湛,却自有一股灵气,绝非俗手能为。
可他更在意的,是十七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欣赏。
少年人的心动,根本藏不住。
说起那女子时,眼里亮起的光芒,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胤禛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那女子看著知礼,没曾想也是个心气高的。將来嫁了人,想必会有使不完的小性儿。”
十七闻言,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到底是四哥,长我几岁,又早早娶妻生子,看事就是比我通透。”
他嘆了口气,话锋一转,愁眉苦脸起来:“不瞒四哥,自从十六哥成家以后,我额娘为我的婚事,不知愁白了多少头髮。整日整日地往太后娘娘那跑,求著下次大选一定给我挑个好的,哎,怕是再拖不起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凑上前:“为著这个,弟弟吃饭都不香了。四哥你看看,这脸是不是少了许多肉?”
胤禛望著他那副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模样,方才察觉到的那一丝提防与挖苦,似乎都是他的错觉。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你啊,消停会儿吧,太妃说得在理,你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儘早娶了正妃才是正经。成家才好立业。”
“又来了又来了!”十七一拍脑袋,连连摆手:“好四哥,可快饶了我吧!”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说:“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要紧事,四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林子外走去。
胤禛站在原地,望著他怕麻烦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转身,十七脸上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阿晋牵著马等在路边,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张口便想说话,十七却扫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阿晋乖觉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上韁绳。
二人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片刻后,胤禛慢悠悠从林子里策马出来,苏培盛这才从暗处走出,躬身迎上。
“十七为何在此?”胤禛问。
苏培盛垂首道:“回爷的话,据说是舒太妃生辰將近。舒太妃自避入凌云峰后,说不愿与俗世多有牵涉,也不愿再见十七爷。十七爷无法,听说此处菩萨灵验,特来临摹一幅画像,以尽孝心。”
胤禛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