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得很好,比谁都好。遇事冷静,八面玲瓏,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多少刀枪剑影,你都觉得自己可以应付,我也知道你可以。”
“但我不想你活成皇后宝座上的一个冷冰冰的影子。”
“你是衍知。”
“贤后也好,妖后也罢,只要是你就好。”
“你可以是任何模样,但不能为了做什么人,就把自己给藏起来,甚至藏没了。”
“你在怕什么?”
衍知怔怔地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年轻帝王,这么多年来,她伴他长大,有意无意引他按著自己想要的方向成长。
如他所说,她於他亦师,亦友。
但实则,她一直是用俯视的姿態对他的。
因为他太小了,心思又纯净,性情也好,好到一切所思所想,她都能毫不费力地一眼看穿。
因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是这个人,將她看得这样透。
装?
她后知后觉地想,怪不得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原是她下意识又装上了?
像前世那个八面玲瓏、处事周全的秦大娘子一样,將所有锋芒都敛进温和体面里,將喜怒藏住,將野心也藏住。
因为只有这样,才足够周全,足够稳妥;
才能……
“衍知,你在怕什么?”
胤禑的反覆詰问,將她从思绪中猛地拉了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却不防纯金护甲將胤禑的掌心刺痛。
她连忙拿开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望著他执拗得非要求一个回答的双眼,衍知神色复杂:“我想贏,又怕……贏不了。”
她说过这一世要活回自己,可她更想贏。
她始终对上一世那个输得一塌糊涂的结局耿耿於怀。
对那神秘空间里,那声音一句轻飘飘的所谓命数,恨之入骨!
每每想起,都如鯁在喉,深恶痛绝!
她就想贏一次,狠狠地贏一次!
她要年家依旧显赫,却不必家破人亡;
她要胤禛这一世所求皆不得,要他眼睁睁看著原该属於他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掌中滑走。
她偏要立女官,偏要將那些所谓祖训,所谓规矩,都踩个细碎。
而这些事,生性高傲却目下无尘的秦衍晚做不了,恣意飞扬,光凭家世横衝直撞的年衍知也不能够。
必得是,得是上辈子那个面若观音,心如蛇蝎的秦大娘子才行。
可也是这时候,她忽然明白。
那个最开始人人敬佩的十全人,后来人人厌恶的蛇蝎毒妇秦大娘子,从来都不是她戴上的假面,也不是她硬生生扮成的另一个人。
那只是她在风刀霜剑里磋磨多年之后,用最周到的礼数,与最周全的智谋,为自己编织的另一副筋骨、另一层皮肉。
也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衍知忽然有些恍惚。
她心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鬆动了一下。
而胤禑仍旧站在她面前,一直看著她,目光安静又专注。
“衍知,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很大的主意,不足为外人道。”他自嘲一笑:“我也不想做你的外人,可我自知资质有限,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当初若非因缘巧合,你想来也看不上我……可我再不济,如今至少也是个皇帝啊,我能挡在你前头的,像这些老匹夫,还有什么,史官的口诛笔伐,你都交由我就是了,我反正皮糙肉厚,你若真要藏,就藏我身后……”
剩下的话,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