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落下,衍知终於再撑不住,伏在年老夫人膝上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了,无论前世今生,她都觉得自己像一缕孤魂,无依无靠,既无来处,也无归途。
所以无论是何境遇,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她都不肯示弱半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一世所求,不过是狠狠贏上一场,將那所谓命数彻底踩碎,再叫所有负过她和年世兰的人,都尝一尝不得善终的滋味。
她总想著证明一件事。
哪怕无人爱她,无人托举她,无人真心站在她身后替她筹谋,哪怕这世上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哪怕要与天作对……
她也一样能贏。
她一定会贏。
年家人待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
年母的偏疼,年父的包容,两位哥哥的护短,两个嫂嫂的照拂,她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她会被触动,因为她终究不是一副玄冰心肠,生来就那般冷硬。
可她从未认真去较过真。
因为她心里一直清楚,她终究占了年世兰的身子,沾了年世兰的光。
年家人对她越好,她便越明白,那份好里,总有一部分原是属於另一个人的。
她受著,却也总留著三分清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他们怕是都早早地认出了她。
却也早早地接受了她。
不是年世兰。
是衍知。
年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於肯回家的孩子。
屋外风声很轻,香火安静地燃著。
一盏灯下是年世兰。
一盏灯下是衍知。
而年老夫人跪坐在佛前,温柔得像是用一生的牵掛与慈悲,替她们两个人,都求了一个归处。
——
那一日,衍知是红著眼睛回园子的。
可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那种轻快並不张扬,也不热闹,反倒像是压在心口许多年、连她自己都快察觉不到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搬开了。整个人骤然一松,连呼吸都跟著轻了几分。
轻快到碰到老十六照例来园子里给胤禑请安时,她都破天荒地给了个好脸色,甚至还留他好好吃了一盏茶再走。
老十六受宠若惊,同时也坐立难安。
等衍知一走,便忙不迭地去拽胤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发虚:“我近来可真没再叫李氏给福晋气受。皇嫂不能还瞧我不顺眼吧?”
胤禑正满心惦记著衍知那双哭得发红的眼,哪里有空细听他絮叨,只隨口敷衍了两句,便甩开他追了过去。
十六:……
寢宫里,衍知才净了手,转身便见胤禑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
又走到她面前,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別担心。”衍知先笑了:“我没事。”
胤禑却不说话,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我从没见你哭过。”
他说。
衍知怔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是好事,也是喜事。”她声音很轻:“值得哭一次。”
胤禑还是担心地看著她。
衍知看著这样的胤禑,心头又是一软,忽然主动上前抱住了他。
“我真没事。”她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胤禑先是一愣,隨即便也伸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稳,胸膛温热,连呼吸都像是小心翼翼地缓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她这句话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於是那点担忧总算慢慢落回去,只低声道:“高兴就好。”
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就喜欢看你高兴。”
衍知轻轻笑了一声。
气氛正好,外头却传来茯苓的声音。
“娘娘,沈掌簿求见,说有要事回稟。温太医也一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