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怕了?”
周法訕訕一笑。
“倒也不是怕……”
“就是觉得,这宅子里死过人,住著总归有些膈应。”
陈舟淡淡道:
“孙师兄並非死在此处。”
“他是死在山中密林里的。”
“这宅子乾乾净净,有什么好膈应的。”
周法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对上陈舟那双平静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
他挠了挠头,认命般地嘆了口气。
“老爷说住哪儿便住哪儿。”
“小的这就去收拾收拾。”
说罢,他转身朝屋內走去,开始动手清扫。
陈舟则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
这座小院虽然萧条,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可见孙乾英生前是个爱洁之人。
只可惜天不假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
“老爷,您去哪儿?”
周法的声音从屋內传来。
“在寨中走走。”
陈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已然迈出院门。
……
雾隱寨的街道狭窄而曲折。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低矮的房屋。
房屋多以木石搭建,屋顶覆著茅草,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破旧。
陈舟缓步而行,目光在四周扫过。
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见了他都是一脸警惕,远远绕开。
陈舟並不在意。
他一路走一路看,將这雾隱寨的布局大致摸清。
寨子不大,却五臟俱全。
有米铺、布庄、铁匠铺……
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酒肆,门前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幡。
只是这些店铺大多门可罗雀,生意冷清。
偶尔有几个客人进出,也是行色匆匆,不愿多作停留。
陈舟在那酒肆门前驻足片刻。
透过半掩的门扉,可以看到里头零星坐著几个客人。
他们低著头,各自喝著闷酒,谁也不与谁说话。
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穿过几条街巷,他来到了寨子的东北角。
这里比旁处更为僻静,房屋也更加破旧。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著几缕说不清的味道。
陈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院落。
院落四周围著土墙,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院中隱隱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气息……
陈舟目光微凝。
与昨夜梦中所见的那些蛊虫,颇有几分相似。
他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远远地打量了几眼,便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
雾隱寨西侧,一处隱蔽的院落中。
院子不大,四周以木柵围著,里头种著几株歪歪扭扭的老树。
树下摆著一张石桌,桌旁坐著几个人。
这几人年纪各异,穿著打扮也各不相同。
有的身著玄衣,面容阴沉。
有的披著兽皮,满脸横肉。
还有的乾脆就是一身麻衣,与寻常农夫无异。
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人身上都隱隱透著一股修士的气息。
只是那气息驳杂不纯,与道院中人截然不同。
显然都是些旁门左道。
“听说了吗?”
一个身著玄衣的中年男子开口道。
他的面容阴沉,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如缝,透著几分阴鷙。
“道院又派人来了。”
“一个毛头小子,看模样不过弱冠之龄。”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披著兽皮的壮汉。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鬍子,看上去颇为凶悍。
闻言,他嗤笑一声。
“又来一个送死的?”
“上一个姓孙的,不也是道院中人?”
“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死在了山里,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玄衣男子摇了摇头。
“此人似乎有些不同。”
“我今早远远瞧了一眼,那小子周身气息纯净得很。”
“不像是寻常的外门弟子。”
“哦?”
壮汉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来了个硬茬子?”
“不好说。”
玄衣男子沉吟道。
“不过据我所知,道院那边最近確实出了几个天资不错的新人。”
“这小子…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说话间,一个身著麻衣的老者插话道:
“管他是什么人物。”
“来了咱们这地界,便得守咱们的规矩。”
“若是老老实实待著,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想多管閒事……”
他说著,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阴狠。
“那就別怪咱们不客气了。”
壮汉哈哈一笑。
“老秦头说得在理。”
“这极夜边缘,可不是道院的地盘。”
“那些个正经修士,在这儿可吃不开。”
几人说笑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了別处。
“对了。”
玄衣男子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昨夜可曾注意到什么?”
眾人神色微变。
“你是说……”
壮汉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张老三?”
玄衣男子点了点头。
“昨夜子时前后,我隱约看到他匆匆出了寨子。”
“身边还跟著他那侄子。”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里去了。”
老者皱起了眉头。
“这老东西,半夜三更的跑去山里作甚?”
“谁知道呢。”
玄衣男子冷笑一声。
“那老东西向来鬼鬼祟祟,神神秘秘。”
“自以为炼了几条蛊虫便了不得了,谁也瞧不上。”
“说不定是去祭拜他那什么狗屁蛊神去了。”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蛊神。
这两个字在雾隱寨中是个禁忌。
寨中老人都知道,山里头有些东西是万万惹不得的。
这玩意,便是其中之一。
“张老三那廝,怕是疯了。”
壮汉嘀咕了一句。
“整日里往山里跑,也不怕哪天折在里头。”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不对。”
眾人齐齐看向他。
“我昨夜隱约感应到一股波动。”
老者的声音低沉。
“那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玄衣男子瞳孔微缩。
“你是说……”
“我不確定。”
老者摇了摇头。
“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不过若是我没猜错的话……”
他的目光朝东边望去,那是官署所在的方向。
“那位新来的道长,怕是做了什么事。”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良久,壮汉打破了沉默。
“管他做了什么。”
“反正与咱们无关。”
“张老三若是惹了祸,那是他自己活该。”
“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玄衣男子点了点头。
“也是。”
“先看看再说罢。”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浑浊的目光穿过院墙,落在远处昏暗的天幕上。
那天幕灰濛濛的,仿佛永远也亮不起来。
一如这极夜边缘,永远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晦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