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神色懨懨,灰溜溜折返林家,有些魂不守舍。
正途降神的仙人还未下界,这老者竟先期而至,此后会不会有他仙下界?
老者已死,更兼第一次的吴苦,殞落下界之仙已达二人之数。
林知许最近接了刺绣之活。
此下溪村地处偏隅,民风安謐,男子閒时则出短工、抄书卷,妇人多揽浆洗缝补之役。
陈根生往界河之时,林知许便自行接了这般活计。
只是陈根生半分也不想知晓。
雨声並没有因为老者虚影消散而停歇半分,陈根生站在自家檐下。
他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院门虚虚掩著。
陈根生恍若头一回见这扇门。
他忽想起,寓居下溪村数载,每日晨起暮归,看似过著烟火寻常日子,实则心神大半都系在那知行社上。
对於屋內之人,他其实不甚了解。
总觉林知许便安处其间,静然无扰。
高兴时便为他烹一碗红烧肉,不悦时便略耍些小性子罢了。
他推门而入。
林知许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手边搁著一只竹编的针线篋。
陈根生眯起眼。
指若削葱根,全无半点农家妇人该有的粗糙。
即便这几日接了浆洗缝补的活计,也不见半点红肿皸裂。
也是,以前夜里那点事儿,熄了灯便是昏天黑地,谁还顾得上去看手?
“在那傻站著作甚?一身的水气,也不怕激著了寒。”
陈根生咧嘴一笑。
“这雨是你下的?”
“我下它干嘛,少在这发癲。”
林知许翻了个白眼。
“我这两日心绪正好。”
陈根生身子一软,几步挪到旁边的太师椅上,身子一歪瘫成了烂泥。
“那你还愣著作甚?过来给我捶肩。”
林知许瞪了他一眼,手中的绷架子往榻上一扔。
“懒死你得了。”
嘴上骂得凶,身子却挪了过来。
她跪坐在陈根生身后,双手搭上他宽厚却略显消瘦的肩头。
陈根生於这一轻一重的拿捏之间,意识渐渐昏沉。
只要此女不是那变数,纵使天塌下来,亦不过当作锦被盖罢了。
屋外雨势如注,瓦檐水帘倒掛,砸在阶前,声声入耳却又不甚真切,朦朧且远。
陈根生双目微闔,然眼底那一丝清明死撑著不肯熄灭。
心神若满弓之弦,未敢有半分鬆懈。
那老者死前的惊惧,巡界司掌印的威压,皆如乱麻缠心。
林知许跪於身后,轻声言道。
“鬆些。”
陈根生喉头滚了滚,吐出来的却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囈语。
神识在这股温热的抚弄下,竟开始变得迟钝黏稠。
不可睡。
“累了便睡,哪来那么多心思。”
隨著这林知许一抹,黑暗彻底降临。
陈根生扣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根鬆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侧。
那颗时刻提防的心,终是在这一刻彻底停摆,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甜乡中。
窗外风雨依旧,屋內一人垂首,一人酣眠。
人若在悬崖钢丝上走了太久,脚底板早已没了知觉,一旦落地便是连骨头缝里都渗出酸软。
梦里不安生。
似有修士在耳畔廝杀,又似有那早已死绝的吴苦与刚死的老者,提著头颅在床前索命。
林知许低喃一声,指尖抚过陈根生的眉头。
原本只是连绵秋雨,此刻竟如天河倒泄,似无数冤魂在拍打窗欞求个棲身之所。
林知许唇角微动,似嘲似怜。
她知晓陈根生看重那间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