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四年,夏末。
京城西郊的官道上,尘土还没扬起来,就被压下去了。因为这条路上,铺著厚厚的煤渣和碎石,硬得像铁。
一支充满异域风情的庞大车队,正缓缓驶来。
那是草原的怯薛卫。他们骑著高头大马,却没穿皮甲,而是穿著大凉卖给他们的彩色丝绸长袍,显得不伦不类。马背上驮著的也不是弯刀弓箭,而是成箱成箱的贡品——皮毛、鹿茸,还有草原上特產的宝石。
队伍中间,一辆巨大的、由八匹白马拉著的豪华马车里,坐著天骄大汗——必勒格。
他撩开车帘,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浑浊。他的脸庞圆润了许多,双下巴在丝绸领口里若隱若现。
“大汗,快到了。”
苏赫骑著马跟在车旁,指了指前方。
“前面就是西山煤场的中转站。过了那儿,就是京城。”
必勒格探出头。
他本以为会看到巍峨的城墙,或者迎接的礼乐。
但他看到的是一条黑龙。
那是一条沿著西山蜿蜒而下的木轨滑道。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马啼声。一辆装满了煤炭的重载车厢,正顺著轨道呼啸而下,速度快得惊人。车轮摩擦著涂满油脂的滑槽,冒出阵阵青烟。
“那……那是什么怪物?!”
必勒格的马受了惊,嘶鸣著想要后退。周围的怯薛卫也嚇得拔出了刀,一脸惊恐地看著那个从山上衝下来的庞然大物。
“那是煤车。”
苏赫淡淡地解释道。
“大汗,那就是大凉的『血』。这个怪物,每天要把几十万斤的煤运进京城,去餵饱那些炼钢的炉子。”
必勒格看著那一车车煤炭,像是流水一样倾泻而下,又被迅速装上马车运走。
那种效率,那种吞吐量,让他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他在草原上,集结一万骑兵都要半个月。而这里,运送一座山的煤,只需要一炷香。
“这仗……没法打。”
必勒格的手指抠著车窗的木框,指节发白。
他看著自己那些被嚇得人仰马翻的部下,心中升起一股悲凉。
这哪里是狼群进了羊圈?
这分明是一群野狗,闯进了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屠宰场。
……
中转站外,一座简单的凉亭。
江鼎早就等在那儿了。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带仪仗队。就带了铁头和几个亲卫,面前摆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碟点心,一壶茶。
“来了?”
江鼎站起身,也没行礼,就像是在等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
“学生……拜见老师。”
必勒格下了车。他走得有些喘,那已经发福的身体在走路时微微颤动。他走到江鼎面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汉人的规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
江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捏了捏必勒格那肥硕的胳膊。
“胖了。”
江鼎笑著说道。
“看来那『神仙醉』和白砂糖,把你养得不错。这身膘,过冬肯定不冷。”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必勒格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在讽刺他。讽刺他沉迷享乐,讽刺他雄心不再。
“老师……我……”必勒格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坐。”
江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大老远来的,尝尝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