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损的那些兵力本就属於敌方。
黄台吉压根不会有半分惋惜。
殿中眾臣齐齐发出一声恍然的应答。
朱林搁在御案上的手指轻轻一顿,见此情形,立刻明白眾人都摸透了其中关键。
可旁人尽数领会,唯独他这个天子还蒙在鼓中,眉宇间不自觉拧起褶皱。
旁站的王智恩目光扫过御座,瞥见朱林坐立难安的姿態,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朝服边角。
他瞧出了皇帝眼底的困惑,却只能暗自焦急,脚步在原地微挪半寸。
这事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压根没法帮陛下拨开迷雾,只能垂首静待旁人开口。
殿內短暂沉寂片刻,直到孙庆宗无意间抬眼,撞见朱林眉宇间的茫然之色。
他连忙上前半步,袍角轻扫地面,凑到朱林身侧低声拆解起来。
朱林侧耳凝神细听,指尖不自觉敲击著御案边缘,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总算摸清了內里缘由。
原来是这么回事。
朱林抬手虚按,示意孙庆宗退归原位,身子微微后靠,隨即开口发问。
孙爱卿,仅凭这些线索,你便能判定五年之后,女真必定能战胜察哈尔吗?
臣確有把握,陛下。
孙庆宗躬身回话,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格外篤定。
察哈尔疆域虽说辽阔,內部却极为鬆散,各部族各自为战,压根没有凝聚之力。
女真部落虽规模不大,可经努尔哈赤一番革新整顿,推行八旗制度,早已凝聚成一股强劲合力。
再加上黄台吉的治理手腕极为高明,既懂征战又善安抚,臣料定,林丹汗绝非他的敌手。
朱林听完,缓缓頷首,目光扫过殿內眾臣,观察著眾人神色。
他回想过往听闻的女真与察哈尔近况,那些零散的消息与孙庆宗的分析相互印证,內心深表赞同。
兵部尚书李邦华见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补充见解。
臣以为,林丹汗即便敌不过黄台吉,也绝不会向他俯首称臣。
诸位莫忘,蒙古人逐水草而居,最擅长的便是避战逃窜,从不恋战固守。
李邦华口中的“逃窜”,说的是朱林刚建国时,领兵自南向北征伐元朝的旧事。
那时元朝皇室见明军攻势迅猛,连破数城,抵挡已是徒劳,乾脆弃守都城仓皇而逃。
一行人带著残余兵力,狼狈退往草原深处,徐达率军在后紧追不放,直追至漠北边境,最终还是让他们脱身而去。
朱林因皇爷爷突然现身,曾特意翻阅过明初史料,对那段征战过往格外留意。
这段旧事,他自然清楚知晓,闻言轻轻点头,示意李邦华继续说下去。
那爱卿觉得,这林丹汗会朝哪个方向逃窜?
朱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邦华身上,追问道。
是向西而去,还是往北逃窜?
李邦华轻轻摇头作答,脚步微挪至殿中,语气沉稳。
北方儘是荒芜之地,风沙瀰漫,粮草难寻,他身为蒙古大汗,统领数万部眾,定然不屑往北边奔逃。
依臣推断,他定会先派使者向我大明上表称臣,以归附內陆为条件,求大明庇护。
归附內陆?
朱林脸色一沉,当即摇头否决,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部落归附倒还无妨,可察哈尔乃是这般庞大的蒙古部族,部眾不下十万。
让他们归附內陆,一旦生乱,便会腹背受敌,岂不是引狼入室?
朕绝不容许这般事情发生。
那他便只能继续向西奔逃。
李邦华接著说道,语气愈发肯定。
沿著当年汉朝匈奴人的旧径,一路向西挺进,前往西域一带立足。
逃到西域以西的地方?
朱林皱起眉头,指尖轻叩著御案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若是这般,他在西域扎根壮大,日后必成隱患,岂不是给大明留下了后患?
李邦华嘴角掠过一抹浅笑,从容应答,神色篤定。
陛下无需担忧,这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妄想,终究难以成真。
能否如愿西逃,还要看黄台吉答不答应,毕竟黄台吉绝不会放任他脱身。
依臣看来,他这念头恐怕难以成真,黄台吉必会全力追剿。
为何这般说?
朱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抬手示意李邦华细说缘由。
因为黄台吉的心思,並非將他们驱离,而是要把察哈尔部族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补充自身实力。
李邦华语气肯定地说道,目光扫过殿內,与孙庆宗对视一眼。
李大人这番话颇有道理。
孙庆宗抬手抚著鬍鬚,连连点头附和,上前一步补充。
这事臣也留意许久了,女真部落的扩张之道,本就依赖劫掠与吞併。
努尔哈赤在位之时,女真部落四处征伐,每攻下一城一地,都会劫掠大批人口与牛羊马匹,充实部落储备。
也正是靠著这般手段,女真才能一步步积攒实力,日渐强盛,从一个小部落发展成如今的强敌。
殿中眾人听闻这话,神色全都凝重起来,先前轻鬆的氛围一扫而空。
女真无疑是大明的心腹大患,如今又摸清了他们的扩张套路,更觉棘手。
照这般势头发展,日后他们必定会持续壮大,迟早会对大明边境造成更大威胁。
眾人心中暗自盘算,纷纷將目光投向朱林,只能寄希望於陛下推行的封锁之策能奏效。
先前对孙庆宗的担忧毫不在意的人,此刻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察觉到了女真的难缠。
出兵劫掠人口与物资,藉此壮大自身实力,而后再度出兵,再行劫掠,再添实力。
这般循环模式,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让女真的势力飞速扩张,难以遏制。
周益秋站在队列中,起初对孙庆宗的担忧嗤之以鼻,觉得是危言耸听。
经孙庆宗、李邦华一番拆解分析,结合过往战事,他虽稍稍有所领悟,察觉到了女真的难以应对。
可心底依旧觉得这番逻辑有些牵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打仗、抢人抢牛马就能变强,然后再打仗再劫掠,又能进一步壮大,这也太顺利了些。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扩张之道。
国家之间的纷爭较量,涉及粮草、军备、军纪诸多方面,竟能如此简单?
难道女真就不会遭遇败绩?能一直保持胜势,从未失手过?
周益秋皱著眉头,仔细回想这几年女真发动的战事,从辽东到漠南,竟发现他们还真就是胜多败少,极少受挫。
他暗自嘆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抬手摸了摸下巴,神色有些纠结。
既然抢人抢物资就能壮大势力,那咱们大明也去劫掠人口便是,何必被动防守。
周益秋心直口快,没多想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语气带著几分隨意。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片鬨笑之声,打破了先前凝重的氛围。
哈哈,这便是典型的不懂军务啊,纸上谈兵罢了。
有人笑著调侃,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目光扫过周益秋,带著几分轻视。
这周益秋也就適合执掌吏部,打理文职事务。
若是让他掌管兵部,统筹军务,大明的边境可就岌岌可危了。
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殿中氛围再度变得轻鬆欢快,不少人都对著周益秋指指点点。
孙庆宗与李邦华也抚著鬍鬚,跟著笑了起来,眼中带著几分无奈。
大明还用得著劫掠人口?咱们大明疆域辽阔,人口稠密,压根不缺人力。
咱们大明的人口数量,本就是天下之最,远超女真与蒙古之和。
眾人只顾著嘲笑周益秋的荒唐提议,没人把这话当真,只当是他一时口快。
没人留意到,朱林坐在御座之上,眼神微微一动,手指停顿在御案边缘,已然將这个提议记在了心里。
他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周益秋,语气带著几分讚许。
周爱卿这个提议甚妙。
朱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帝王的威严,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咱们也去劫掠人口。
不仅要在辽东、辽西两地劫掠女真的依附部落,还要去掳走女真周边蒙古部落的人口,断其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