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南宫族地,中心广场。
广场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南宫家与东郭家的子弟按照身份辈分,肃然环立。
人虽多,却无一丝嘈杂喧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片特意清空的区域。
中央最內圈,仅站著寥寥数人。
陆熙一袭简朴青衫,负手立於最前。
他身侧半步,姜璃青丝如瀑。
清冷的容顏在日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林雪则好奇地站在姜璃另一边,看看师尊,又看看前方地上。
他们的正前方,两张玉榻並排而放。
东郭源与古月,静静地躺在上面。
东郭源面容苍白却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古月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软垫上,双手交叠置於身前。
最內圈,南宫楚一袭素雅宫装。
绝美的容顏沉静如水,冷媚的眸子静静落在中央。
她身侧,南宫星若冰清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苍白与期盼。
双手在袖中微微交握。
小星柒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
大眼睛眨也不眨,满是懵懂的紧张。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列,古言锋站立著。
他身侧,古谦等几位古家长老同样肃立。
人人面色沉重,眼神复杂地望著场中那两具“遗体”。
更望著前方那道青衫身影。
古言锋的內心,远不如外表平静。
昨夜,当南宫楚派来的人,告知“北境之主陆熙驾临南宫家,邀古家主明日正午前往”时。
古言锋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北境之主?那位结束了北境数百年乱局、被尊为“问道宫主”的传说人物?
此等雄主,怎会无声无息出现在霜月城,出现在南宫家?
南宫楚莫不是失心疯了,拿此等虚无縹緲之事来消遣他。
然而,又传来了一道加密神识讯息。
讯息中说明北境之主或可復活他的女儿。
那一刻,古言锋握著传讯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復活?
古言锋脑中一片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月儿……月儿是燃烧魂魄,催动四灵合一,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这是任何丹药、任何秘法都回天乏术的绝境!
復活死者?逆转生死轮迴?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古言锋不信。他无法相信。
这超出了他的认识。
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
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起女儿最后安详依偎在东郭源身边的模样。
想起她唇角那抹解脱的笑。
如果……如果还有一丝可能。
哪怕这可能是镜花水月,是空中楼阁……
他也必须去。必须亲眼看著。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一直静立的陆熙,终於有了动作。
他走到了並排的玉榻之间。
目光温润地扫过一旁的古言锋,轻轻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转回身,面向玉榻。
他的目光,落在了东郭源平静的脸上。
阳光下,青年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
全场,落针可闻。
数千道目光,屏息凝神。
风似乎也停了,连蝉鸣都隱匿无踪。
南宫星若不自觉地收紧了握著妹妹的手。
南宫楚的呼吸微微屏住。
古言锋身体前倾,绷紧了身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熙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故作玄虚。
他抬起手,食指伸出,对著东郭源的眉心,轻轻点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源,时辰已至。”
“醒来。”
……
与此同时,一个无法用言语准確描述的“地方”。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暗”。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
东郭源的“意识”,就悬浮於这片“无”的中央。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
这里是哪里?
一个模糊的念头,出现在他空茫的“意识”中。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形態,但某种“视线”开始向“四周”蔓延。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的“周围”,悬浮著许多许多轮廓。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
这些人……好像是霜月城的居民?
那些在尸变、瘟瘴、以及后续廝杀中死去的凡人?
他们紧闭著双眼,面容模糊,仿佛沉浸在最深最甜的梦乡。
对外界再无一丝反应。
东郭源感到一丝困惑。
他勉强抬起视线,向著上方望去。
那里,有什么层层叠叠的景象,像是一幅被水浸染后模糊的画卷。
他辨认出了熟悉的街巷轮廓,高耸的城墙阴影。
那是……霜月城?
是……我死了。
一个认知,迟滯地浮上心头。
这里,大概就是死后的世界。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一片空无,与无数陌生的亡魂共处。
也好……他想。
终於……彻底自由了。
不用再背负什么,不用再挣扎什么……
就在他即將放弃思考的剎那。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侧前方某个位置。
一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她的长髮如墨晕开,面容苍白却寧静,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弧度。
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是蜷缩的。
仿佛在沉睡中仍下意识地寻找著依靠。
月……月儿?!
古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死了?
最后的记忆碎片涌上。
西门听斩向古月的剑锋,自己不顾一切的中断突破。
道基崩溃的剧痛,还有古月的尖叫。
不——!!!
她不能死!她不可以死在这里!
月儿!醒醒!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