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问那年轻的异邦女子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没有回答,她先是双手撑著地面,轻鬆地站了起来,隨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看向对面长相平平的书生,扬起一个轻鬆的笑。
“这位官老爷,你要买我么?”她说道,“可你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买卖良人为奴婢者,杖刑』,你这岂不是知法犯法?”
书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非也,学生並非要『买』下姑娘,学生是想雇姑娘暂居我处,做我的老师,如此……可行?”
“当官老爷的老师?”
“正是。”
女子绕著书生走了一圈,她的眼睛缓慢地將他上下一打量,飞翘的眼梢睨著不经意的风情。
她走到他的正面,带著一点异域口音道出自己的名字:“黛黛,官老爷,我的名字叫黛黛。”
书生往后微退一步,浅浅一拱手:“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原,字淮山,有劳黛先生。”
黛黛挑了挑眉:“那你到底是叫沈原,还是淮山?我该叫你哪个?”
沈原先是一怔,说道:“沈原。”
沈府,位於燕国都城一条宽整且僻静的街巷內,这一片住了好几位朝廷要员。
沈府从外看著和大多高官的府邸一样,朱门、金漆、高墙,还有屋檐下掛著书有“沈”字的两个大红灯笼。
这会儿是白天,它们没有亮起。
往里去,庭院深深,景物是山山水水,林木翳翳,路面皆是铺著宽整的青灰石板。
不时有丫鬟小廝们於廊曲、於月洞门穿行。
再往里去,景仍是美的,只是那空气中隱隱飘著不可言说的气味。
小廝们捏著鼻子从门前快速经过,给院中当值的丫鬟投去同情的一瞥。
一名身穿金红铺底暗花云纹的丫鬟,掩著口鼻说道:“老太太,日头渐渐高了,这气味也重,要不咱先进屋歇歇?这些活儿啊,让粗使的婆子们做便是了。”
在她十步远的地方,一名老妇正佝僂著腰在屋前的田圃劳作。
老妇穿著一身旧旧的布衣,不宽不窄的袖管挽至臂弯,头上包著洗得发白的布巾。
下身穿一条撒脚裤,脚踩一双黑色厚底布鞋。
这老妇人正是沈原之母。
“歇什么,苗子发得正好,水灵灵的,这会儿掐了,晌午就能炒一盘。”沈母说道。
丫鬟无奈劝说:“一会儿大人回来,叫他看见,只怕您老人家又得挨说。”
“他敢说我?”沈母哼哼两声,“他当了个官就了不起了?就是当了皇帝老子,我也是他娘!我种点菜怎么了?从前在村里,哪顿菜不是我从地里摘回来的?这富贵日子过久了,倒把根本忘了……”
不知想到什么,老妇赶紧止住话头,打了两下嘴巴子,“呸,我这老嘴,胡说,胡说……”接著她看了看周围,发现除了自己和大丫头,没其他人,於是对那丫头说道,“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
“回老太太,婢子刚才光顾著看您掐菜心,什么都没听见。”丫鬟小翠说道。
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你什么也没听见。”
她说完,继续絮叨,说些从前村里的家常里短。
正在此时,一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呼哧著跑来:“老夫人,郎君回了。”
沈母仍佝僂著腰,用食指和拇指捻菜心,“回便回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哪天不回来?”
小丫头跑到田圃边的柵栏,双手撑在上面,倾著身:“老夫人,郎君他带了一位顶漂亮的小娘子回来哩!”
沈母掐菜心的动作一顿,直起身子,又惊又喜:“带了人回来?”
小丫头狠狠地点头。
沈母赶紧拍了拍手,又在身侧擦了擦,一刻不耽误地出了田圃,风风火火地往前走去,几名丫鬟忙跟在她的身后,几欲追不上她的步子。
七拐八绕后,沈母终於碰到刚回来的儿子,见他从一个岔路走来,身后跟著一人,离得远,模样有些看不清,不过看身形是个女子没错。
沈母招了招手,立在原地等儿子过来,然而她的一双眼不在沈原身上,一直落在他的身后。
隨著两人的走近,她的眼睛越眯越紧,以为自己的眼睛被日头晒花了,闭了闭再睁开,看过去。
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向黛黛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个人么?
那头髮,怎么是褐色的?还打著捲儿,跟后山的狐狸一个毛色儿,莫不是成了精的狐狸,变幻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