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两千多里。
基本到曲阜,住一晚,就得往回赶。
钱谦益已经十九个月,一文钱没拿到了。
当天,京城几家当铺里,收进了一批首饰。
银子到手,钱大人总算鬆了口气。
至少,不必再靠两条腿走了。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京城里就出了个丧尽天良的盗贼。
当铺刚兑出来的银子,一夜之间,被洗得乾乾净净。
钱谦益当场暴怒。
他连夜找上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若璉。
“你必须给本官一个说法!
否则,本官必到陛下面前参你!”
李若璉年纪不大,眉眼端正,一副世家教养出来的模样。
闻言立刻拱手,语气温和篤定。
“钱大人放心,此事在下必给您一个交代。”
钱谦益这才满意离去。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二天清晨,依旧半点消息没有。
钱谦益怒火再起,再次登门质问。
却被告知,京城昨夜发生凶杀,五城兵马司全员出动。
实在抽不出人手去查什么盗匪。
钱谦益盯著面前这位浓眉大眼、看著一脸忠厚的李若璉,气得手指发抖。
“吾……必参汝!”
翌日早朝。
钱谦益一夜未眠,反覆推敲腹稿,自信满满,准备在朝堂上狠狠干翻李若璉。
“陛下,臣有本奏!”
然而,他的腹稿尚未展开,崇禎已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冰冷。
“朕命你即刻前往曲阜。
你为何仍滯留京中?
是要公然抗旨吗?”
钱谦益当场懵了。
慌忙跪地,將银两被盗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崇禎面无表情地听完。
“事出有因,抗旨之罪,朕便不追究了。
但你滯留京城,延误行程。
罚俸一年,即刻启程!”
退朝。
丟钱之事,一字未提。
惩治李若璉,更是半字未言。
继罚俸十九个月之后,“水太凉居士”再添一年。
合计,整整三十一个月,无一文俸禄。
在京城养一家老小,三十一个月无收入,意味著什么,谁都清楚。
看著钱谦益离开的背影,崇禎心中冷哼。
还想坐马车?
你夫人首饰不是多么?
那你便继续卖。
卖多少,李若璉就能“偷”多少。
没错。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崇禎授意。
不仅要在京城偷你的钱。
路上连你的乾粮,也要给你顺乾净。
你不是肾好么?
肾好的人,吃什么乾粮?
有本事你就贪。
你敢贪,朕就让锦衣卫“请”你聊聊。
要不把你干到肾虚,朕的“崇禎”二字,倒过来写。
……
另一边。
徐光启被锦衣卫“拿下”。
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一顿丰盛午饭,换了一身崭新衣裳。
神清气爽地,走进御书房。
“这次让你当了一回替罪羊。”
崇禎抬头笑了笑。
“坐吧,跟朕说说,事情进展得如何。”
徐光启坐在锦墩上,微微躬身。
“火药配比,臣已反覆试验三百余次。
最大射程,现可达五里,且仍具杀伤。
若战场在四里之內,可確保炮弹落下,人马皆亡。
燃烧弹亦多次改良,射程两里,爆燃覆盖四丈。
一刻钟內,沙土掩埋不灭,遇水反燃。”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
“只是受限於炮身材质,无法连续发射,且仍有炸膛之险。
好在元化的金属提纯已步入正轨,正全力协助王徵打造蒸汽机。
一旦蒸汽机成型,高精度金属可大量產出,炮身韧性与炸膛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届时,臣有把握研製出射程十里,杀伤不减之炮。”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纸张。
“臣依陛下旨意,將燧发枪原理移植至火炮之上。
以火石击发,省去火绳点火,大幅缩短开炮时间,亦不再受天气制约。”
燧发炮。
这东西要到十九世纪初,才由英国人真正发明出来。
徐光启说得兴奋,却难掩脸上的失落。
失落在於,这些实验,全是在空场完成。
在他眼中,真正的数据,只能从尸体里得来。
最好是建奴的尸体。
他曾数次请求,將试验火炮送往辽东战场。
却被崇禎一口否决。
现在,还不到时候。
未知,才是武器最大的威力。
打建奴,要么不打。
打,就一战定乾坤。
但崇禎也给了他一个承诺。
待四川叛乱平定,调沈星出海收復台湾。
用他研究出的大炮,狠狠干荷兰人和海盗。
那才是新式火器第一次亮相的绝佳舞台。
徐光启话锋一转。
“陛下,自接到口諭后,臣一直在想,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金属提纯、燧发枪生產、火药配比,皆在锦衣卫与勇卫营严密监控之下。
燧发枪更被拆分成无数工序,最终组装,皆由京中那些自阉而不得入宫之人完成。
这些人,接触不到任何核心机密。”
说著,將一份纸张递给王承恩。
“既然派人潜入,必有所图。
臣按陛下之意,刻意放纵,最终查到了这个。”
崇禎接过一看,轻声一笑。
“原来如此。”
那是一份,大明民间铁匠铺的简略分布图。
徐光启神色凝重。
“他们想要的,是军工厂火器的打造方法。
並將其散播至天下铁匠铺。
一旦传播开来,朝廷便再无封锁之力。
唯一能做的,只有杀光天下铁匠。
可铁匠地位虽低,却在一地影响力,仅次於夫子。
若真屠戮铁匠,天下必反。
而乱世之中,反倒更容易將铁匠收归麾下,彻底掌控火器之术。”
说到这里,目光直视崇禎。
“而那些在军工厂中暴露之人,本就是用来给我们杀的。
一旦动手,军工厂必然人心惶惶。
到那时,再来收买人心,便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