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贞点头。
“老家的亲戚都问遍了,没一个肯借的。
他们都知道大兄被罚俸三十九个月,京城这边更是如此。”
钱谦益缓缓闭上眼。
“爷强则姑亲,父强则叔亲,母强则舅亲,子强则侄亲。
自强则全亲,不强则无亲。
哎……
……卖祖宅吧。”
钱谦贞脸色骤变。
“大兄!
祖宅若卖,是要被祖宗怪罪的,再想想別的办法吧……”
钱谦益摇头,苦笑一声,神情颓废。
“还能有什么办法?
陛下常说,『钱谦益这等忠诚能干之臣若不在朝,朕必被天下人责为昏君。』
所以,谁都能离朝,唯独我不行。”
他眼底泛起泪光。
“我若敢辞官,黄道周、李邦华他们,定会参我抗旨不遵。
甚至……甚至……欺君。”
钱谦贞的眼泪也下来了。
不敢辞官,却没俸禄。
京城物价又高得离谱。
前阵子去山东曲阜,更是把最后一点家底花了个乾净。
回来后,陛下是嘉奖了!
口头嘉奖。
而那个不要脸的毕自严,当初明明说好“出差回来给报销”。
可转头却以“公文损毁”为由拒绝核销。
钱谦益找上门。
毕自严竟然演都不演了,直接开口拒绝。
“陛下让你去曲阜是巡视孔家城墙,你巡视了吗?
你没进孔家,更没登上城墙,这算哪门子公务?
不算公务,我给你核销什么?
游山玩水的花费吗?”
钱谦益当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游山玩水?
我他妈堂堂礼部右侍郎,没马车没护卫,靠两条腿,腿了一千多里路,被人抢了又抢,打了又打。
没饿死,没被打死,已经算皇恩浩荡了。
你跟我说游山玩水?
他刚要炸毛,李邦华恰好进门。
上下打量他一眼。
“以下对上,出口不逊,按明律,当杖六十。
念你为陛下口中『忠诚之臣』,缴纳三百两可抵消杖罚。
限一月內上缴都察院,逾期罪加一等。”
钱没要著,还倒贴三百两。
钱谦益在那一刻,真觉得活著没什么意思。
毁灭吧。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杨嗣昌居然提议,让他出使科尔沁部。
我去你妈的吧。
偏偏在这时候,那位叫海兰珠的女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竟背著家里跑到了京城,还和曹明漪一起登上了明刊封面。
明刊已经传到了科尔沁莽古思手里。
这个时候让我去科尔沁?
这是要我死。
於是,礼部右侍郎“病了”。
病得很重。
祖宅连同最后一点田產一併变卖,一共得银一千二百两。
交了三百两罚银,还剩九百两。
省著点花,应该能撑到发工资。
只要熬过罚俸期,日子就能缓过来。
崇禎暂时没心思管钱谦益。
土豆即將丰收。
四川平叛进入尾声。
对安南的战事箭在弦上。
尤其浙江,七月二十三,颱风將至。
他盯著浙江奏报,日夜催促工期,务必把损失降到最低。
可偏偏出了问题。
朝廷推行银贷,为沿海,临水百姓修建水泥房屋。
是好事,可百姓不肯搬。
原因只有一个。
祖祠。
江南宗族根深蒂固,祖祠不可迁动。
浙江官员想尽办法,无一奏效。
各地几乎同时出现相同局面。
百姓跪地磕头,恳请不要迁祠,確保祖宗安息。
不迁徙,工程便无法推进。
大灾將至,必死人无数。
到那时,鱼米之乡的江南,也要靠朝廷賑灾。
死结……无解。
崇禎“啪”的一声,把奏章摔在御案上。
王承恩腿一软。
皇爷这是要发雷霆之怒?
崇禎冷声道。
“传旨钦天监。
让朕的叶爱卿,立刻启程前往浙江。”
王承恩当场愣住。
叶爱卿?
叶震春?
那狗日的什么时候成了“爱卿”?
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
这种事,內阁首辅去了也没用。
可叶震春是真能“沟通祖宗”的。
人家连太祖、孔圣都能沟通,你们江南这些祖宗算什么?
崇禎往嘴里丟了一颗葡萄乾,又拿起一份奏章。
眉头微皱。
钱谦益病了?
还卖了祖宅,手里有了九百两银子?
钱谦益怎么能有钱?
而且还是九百两。
“既然朕的肱骨病了,就让李志明去探望一下吧。
另外,告诉李若璉。
身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务必確保钱大人府邸安全,切莫在发生丟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