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剃了板寸,戴上墨镜。
郑芝龙,成了正五品水军守备,辖兵千人。
刘香同为五品守备。
褚彩老、杨六、杨七,成了水军千总,各辖三百。
与他们一同南下的,还有两人。
登州水师游击將军,张燾。
东江皮岛水师游击將军,沈世魁。
张燾和沈世魁,都是正儿八经被写进史书的猛人。
张燾,效命於登莱水师。
崇禎四年,仅率四十余艘战船,共计四千余人,就敢在海上伏击建奴一万两千人。
这一仗,斩敌一千七百余,从容而退。
后来又与沈世魁联手,再次设伏。
再胜。
但最终,他死在了两个败类手里。
耿仲明和孔有德。
沈世魁,出身东江,与毛文龙有姻亲。
他不仅是水军统帅,更能直接指挥陆战。
天启三年,他带人登陆,直插努尔哈赤腹地。
抢完就走,上船即退。
这种事,后来成了他的固定节目。
建奴最恨的人是谁?
第一是,毛文龙。
第二就是,沈世魁。
他的胆子大到没边。
他敢把建奴后方当自家仓库。
崇禎十年,第二次皮岛海战。
沈世魁全军覆没,被生擒。
他拒绝投降,被当场处死。
而这一次大败的原因,同样绕不开三个人。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这三人投降建奴后,不但带去了孙元化的火炮图纸,更对皮岛的一切了如指掌。
皮岛被攻破,上万明军战死。
毛文龙留下的最后一点底蕴,被彻底耗光。
辽东海上防线,就此宣告崩溃。
很多朝臣始终不解,堂堂九五之尊,为何非要盯著孔有德这种小人物不放?
歷史证明,正是这三个小人物,加速了大明的灭亡。
也是他们,拉平了建奴与大明在火器上的代差。
孔有德、耿仲明,已被曹化淳提前弄死。
皇宫响炮那天,刚进京城的尚可喜,也被方正化直接送走。
毛文龙麾下的能人,是真的多。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之外,还有李九成、陈有时、陈继盛……
个个都是水陆两棲的狠角色。
可问题是,这些人,几乎全都头生反骨。
孔有德叛变,就是被李九成怂恿外加逼迫。
他奉孙元化之命,前往塞上买马。
结果,银子被李九成的儿子,李应元贪了。
事情败露,无路可走。
李九成索性绑了孔有德,这才有了后来震动朝野的……吴桥兵变。
朝廷围剿时,李九成与其子被当场斩杀。
陈有时,同样是吴桥兵变的主力推手。
结局与李九成如出一辙。
而这一次,与调任沈世魁前往福建的旨意一同送到东江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调李九成父子,陈有时父子入京,另有重用。
毛文龙收到了那件皮大衣。
隨皮大衣一起到的,还有一千副墨镜,三十双皮靴。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用金线绣出的字。
“明”。
沉默良久。
“让李九成和陈有时……上路吧。”
这是他亲手送走的,第五位老兄弟。
与这道旨意一同抵达东江的,还有两封家信。
一封,来自毛承禄。
他告诉父亲,自己已进入兵部演武堂,学到了很多东西。
又说起了自己的朋友,满桂的儿子、黑云龙的儿子、祖大寿的外甥、周遇吉的儿子……
另一封,来自小儿子毛承斗。
说自己长高了多少,陛下赏了他玻璃做的生肖饰物……
吃了什么好东西,因为贪玩耽误课业被夫子责罚。
还说,自己最好的朋友是,秦良玉的孙子、孙传庭的儿子、洪承畴的儿子。
这是家信。
可对毛文龙而言,这更是陛下给出的恩宠与承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麾下那些老伙计,对朝廷的忠诚度,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既然大明变了,那就变得彻底一点。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送抵东江。
任命陈继盛为,东江副总兵。
皮岛,有毛文龙,有陈继盛,够了。
而皮岛的变化,也是整个大明变化的缩影。
工部登岛,先用水泥加固码头、修筑炮楼。
隨后,岛上旧屋全部推倒重建。
青砖,水泥,蜂窝煤炉具,火炕……
东江太冷了。
尤其是冬天,那种冷,是从骨缝里往外冒的冷。
每年冻死的人不少,活著的,也是满手冻疮,耳朵烂掉。
太医院的奏报,崇禎亲自看过。
耳全者,百不足一。
耳朵残缺,手指关节肿大如球者,不计其数。
飢饿、寒冷、缺乏蔬菜,风湿严重到几乎无法行走。
所以,军医院第一批结业者,崇禎直接调拨两百人,进驻皮岛。
毛文龙笑了。
他看著那些光著膀子,脸上扣著墨镜,脚踩皮靴,下身一条大裤衩,在海边来回晃荡的兵卒。
他笑得很开心。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有吃的,有穿的,有大明最好的物资供应,还有陛下惦念著……
更让毛文龙动容的是,连剃头的匠人,陛下都送来了好几个。
皮岛如今,清一色平头。
剃掉头髮后,作战留下的伤疤,冻疮留下的印记,一览无余。
他看得一阵阵心酸。
可这一幕幕,被明刊之人画下,发行全国。
明堂里,毛承斗拿著明刊,疯了一样去找哥哥。
“哥!哥!
大狗叔、老白叔……还有咱爹!
上明刊了!!”
皮岛的大狗、老白等人,挠著禿脑袋,看著明刊上的自己,嘴角咧到耳根。
人,总得信点什么。
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活?
未来在哪?
希望是什么?
这份小小的明刊,给出了答案。
大明不一样了。
皮岛上这群被骂成兵渣子的,如今成了被人尊重,被人追捧的对象。
就在郑芝龙启程的第二天。
早朝开始了。
这次早朝的议题是,科举。
这是崇禎登基后的,又一次科举。
而钱谦益也准备在今天,做一件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大事。
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无尽深渊。
他终於明白,想活得好,就必须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