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去,落在宋欣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
“在我面前,你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宋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
她抬起右手,指尖指著王振华的方向,那根手指在空中抖得厉害。
“杀了他。”
她的声音裂开了。
李响的刀锋往前递了一寸,最近的那个枪手本能往后缩了半步,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因为犹豫而没有收紧。
王振华在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底下,抬起手把雪茄送到唇边,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急不缓的篤定。
“宋小姐,你先听完我要说的话,再决定杀不杀我。”
宋欣的手指还指著他,但嘴唇在抖动之间合上了。
因为王振华说的下一句话,径直扎进了她心臟里那个永远无法癒合的窟窿。
“你妈死的时候,宋德昌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宋欣的手臂垂了下去。
王振华把雪茄搁在桌面上残留的半只茶盏边缘,双手撑著桌沿,上身往前倾,逆光的轮廓罩住了对面那个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女人。
“他在一楼的书房里跟人打麻將。”
宋欣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碎裂的声音,不是哭,比哭更难听。
“你恨了他十六年,你在上海地底下爬了十六年,你手底下三千个人没有一个知道你真正想杀的人是谁。”
王振华直起身,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三天,我帮你拿下整个虹口。”
他把声音压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外加宋德昌的人头。”
整个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被抽乾了。
宋欣抬起脸看著他,那张被凌厉线条包裹的面孔上,所有的偽装全部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在阁楼里抱著母亲冰冷身体坐了一整夜的十五岁少女。
她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整整重复了四次。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指向王振华,是朝著四周举枪的手下。
手掌翻转,五指张开,往下压了一下。
所有枪口在同一秒之內垂了下去。
黑唐装们面面相覷,但没有一个人敢违抗这个手势。
宋欣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到每个字都在嗓子里剐了一层皮。
“所有人,出去。”
脚步声密密匝匝地往门口退去,雕花木门被从外面合上,门锁扣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了两秒。
李响收刀入鞘的动作乾脆利落,金属入鞘的轻微嗡鸣在安静的空间里拖了一个尾音。
王振华绕过长桌,走到宋欣的椅子正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蜷缩在王座上的女人。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框在阴影里。
“明天,德兴茶楼。”
他的鼻尖离她的额头不到十厘米,呼出的雪茄气息扑在她的睫毛上。
“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宋欣仰著头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十六年的仇恨,还有一样她自己都不敢辨认的东西。
王振华直起腰,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根还在冒烟的雪茄,叼回嘴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一拍不乱。
李响拉开雕花木门,走廊两侧的黑唐装看到王振华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挡路。
迈巴赫在夜色会所的大门前发动,引擎的低吼被梧桐树的枝叶滤成一声闷响。
李响把车匯入黄浦区的车流里,从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
“老板,她会信?”
王振华把雪茄在车窗的风口按灭,菸灰被夜风捲走。
“不需要她信,只需要她恨。”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光膜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的加密信息。
艾娃发来的。
王振华的拇指划开屏幕,信息只有两行字。
紧急,理察通过领事馆秘密渠道向虹口陈德胜名下的地下钱庄注入三千万美金,资金已於今晚六点完成交割。
王振华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两秒。
窗外的霓虹灯把他半张脸染成红色,另外半张沉在黑暗里。
“有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上海夜景。
“美国人也想买陈德胜这条狗。”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藏著猎人闻到血腥味时才会有的兴奋。
“那就看看,三千万美金和一颗人头,哪个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