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华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张桂芝敞开的领口停了一息。
那件浴衣的领襟很熟悉。
他掰开过那块布料,在某个不该记起的时刻。
张桂芝的喉结动了动。
“浅浅,你怎么,你怎么来日本了。”
张桂芝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双手终於落在女儿的后背上,掌心全是汗水。
林浅浅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眼睛亮晶晶的。
“国內安排了商务考察。张阿姨让我来的。”
张桂芝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明明安排的是让国內的助理接引,去成田机场接机,直接送去郊区的安全酒店,绝对不会把人带到这里来。
王振华站在门槛外面,往前走了一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住了整个门廊。
“考察团半路出了点岔子。接机的人一手拿花,另一只手藏著刀。”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多余起伏。
张桂芝的眼仁猛地收窄。
她盯著他,她知道灰鸽在成田机场设了套,刚才英子已经把机场的事情匯报过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灰鸽的目標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王振华救了她。
这个念头撞进张桂芝脑子里,她咬住下唇。
血腥味顺著舌尖蔓延。
“进屋说。”
张桂芝侧开身,手还搭在林浅浅的肩膀上。
她极力控制著面部肌肉,把那个杀伐决断的怒罗权大嫂面具用力按在脸皮底下。
林浅浅拉著张桂芝的手,转身走进玄关。
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僵硬。
她只是满脑子都是妈妈就在眼前这个念想。
王振华走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
整个屋子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去。
林浅浅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了半寸,秋风灌进屋內。
“妈,窗外就是樱花树吗?我怎么没看到开花的树。”
张桂芝没有回答。
她站在正厅的边缘,用力把林浅浅推向一个视线看不到王振华的方向。
“樱花明年春天才开。你先去洗洗脸,飞机上肯定累了。”
林浅浅点头,拿起皮包,踏著轻快的步子离开正厅。
纸门拉上的那一刻。
房间里的空气温度掉了下去。
张桂芝转过头,她的两只手没有时间去考虑该放在哪里。
她看到王振华已经拉开了榻榻米前的蒲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她走过去,在他正对面坐下。
中间隔著一张一米宽的木桌。
桌子下面,张桂芝的两条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把脚掌压进地板,用力到小腿都在绷紧。
王振华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伯母在日本打拼不容易。听浅浅说,您在这边做了些小生意。”
“就是些帮人代购和跑腿的辛苦活。赚点辛苦钱供浅浅上学。”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像一个母亲。
但她的手指在浴衣上深深地抠进去。
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
王振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食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每一下都落在张桂芝的神经上。
走廊远处,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浅浅洗脸的水声,一下一下,踩著固定的节奏。
王振华把茶杯放下。
“浅浅是个聪慧的女孩。她的聪慧全用在相信我身上。”
张桂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她是谁。”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王振华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知道。”
“那你还……”
张桂芝的声音裂了。
她往后倒,整个人向后摔到了蒲团垫子上。
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她的一只手按在胸口,指尖陷进丝绸里。
“她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她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她什么都不知道……”
张桂芝的嗓音越来越小。
王振华靠过去,桌子另一侧的他伸出手。
他没有去拉张桂芝。
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碾了碾。
那块皮肤正好是被床沿磕出淤青的地方。
张桂芝的手指尖立刻扎进了他的腕骨缝隙里,指甲颤抖著掐进肉里。
两道鲜红的月牙印刻了下来。
她的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指向了走廊。
林浅浅的方向。
“我知道。”
王振华没有抽出手。
“林浅浅是个聪慧的女孩,但她的聪慧只用在相信我上。至於你,伯母,”
他顿了顿。
指甲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四道血线。
“你最好也学会相信。”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闭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那个温柔的母亲。
走廊传来关水声。
林浅浅的脚步声在靠近。
张桂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从王振华的手腕上放开,指甲带出一串暗红的血珠。
她整个身体被钉死在垫子上,眼睛盯著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
脚步声停在纸门外。
“妈,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张桂芝的嘴角在颤抖。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还像一个母亲。
“好。”
王振华拿起茶杯,沿著边缘吹了吹浮沫。
他的拇指在杯沿摩挲,就像在什么別的东西上摩挲。
纸门被轻轻拉开。
林浅浅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她穿著刚才那套白衬衣短裙,头髮还有些潮湿。
她看著坐在她妈妈对面的王振华,又看了眼躺在垫子上的张桂芝。
一切都看起来很对劲。
很温馨。
其实一点都不。
林浅浅坐在王振华身旁,靠过来用肩膀挨了挨他。
茶杯里的蒸汽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