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第十下时,山竹冲了进来。
“王妃,王爷说过,府中禁用私刑!”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王妃淡淡道,“难道是说,山將军想造反,替一个书童出头?”
山竹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老人溜进柴房,给罚跪一夜的石砚,扔下一个馒头和一小瓶金疮药。
虞寰也来过。
世子推开柴房门,看著跪在草堆里的石砚,笑嘻嘻地说:
“狗奴才,哭什么?你这张脸,能替本世子挨打,是你的福气。”
说完,从他怀里掏出一卷书册,隨手扔在石砚脚边。
“今晚上,这本书就得背熟咯,明天顶替本公子,当著先生的面背出来。”
“一月內,我书房的书,得一字不漏地背下来,若是让人看出破绽,老子剥了你的皮。”
书册砸上石砚的脚踝,不痛,但膈应。
十二岁那年秋,世子纵马踏伤卖菜的老农。
“我……”
石砚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上,他刚开口,下面人头攒动的百姓中,飞出的烂菜叶就砸在脸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鸡蛋糊住了眼睛,腥臭的蛋液顺著脸颊往下淌。
石砚一直跪著,跪到日落西山,跪到腿脚麻目失去知觉,整个人栽倒在地。
那天晚上,他在后院井不停冲洗,无法止住流下的泪水。山竹默默走来,递给他一块乾净的布。
“孩子,”老人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老,“忍忍。活著比什么都强。”
石砚抬起头,眼眶通红:“山爷,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山竹看著他没有说话。许久,才嘆了口气:“忍到你,能改变这一切的时候。”
改变?一个书童能改变什么?
十五岁那年春,世子醉酒,玷污了王妃的丫鬟翠儿。
“寰儿还小,不懂事。”王妃说得轻描淡写,手里捻著一串佛珠,“石砚,你去翠儿家一趟。
就说……那晚喝醉了,误入了后院。”
石砚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抗拒的火苗。
“翠儿父母那边,府里会打点好。”王妃继续说,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是书童,又是替身,这种事……合该你去处理。
那一刻,石砚突然想笑。
当那位父亲抓紧了柴刀,猛劈过来时,石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忍去看男人脸上悲愤的泪水,不忍直视那母亲哀慟的眼神……
回府的路上,石砚坐在马车里,突然开口:“山爷,你上次说,我得学会恨。”
山竹看了他一眼。
“我该恨谁?”石砚转过头,眼神迷茫。
“恨虞寰?他是世子,生来就踩在我头上。恨王妃?她至少,没让我饿死街头。恨这世道?书童……配吗?”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
“那就恨吧。”山竹最后说,声音很轻,“恨所有人!恨到有一天,你能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
“石砚!”
山竹的吼声,把他从回忆中狠狠拽回现实。
一支破甲箭钉上老將军肩头,他晃了晃,没有倒下。
“听我说!”山竹策马贴到石砚身侧,染血的手,抓住他的韁绳,“前面是断魂坡,马过不去了。
你带著血璽,往右走那条猎人小径。”
“山爷,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走不了!”山竹的眼睛红得嚇人,“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虞寰。”
“虞王府世子,黑旗军的未来主帅!你的命,不再属於你一个人,听见了没?!”
石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怀中的血璽,烫得像要烧穿胸膛。
那股热流钻进四肢百骸,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黑旗军!”山竹猛地调转马头,花白的头颅扬起,声音炸裂山间,“结『破阵楔』!目標,李花那杂种的帅旗!”
残存的三十余名死士齐声应和。
瞬间勒马转身,一桿染血的黑色战旗,在山竹身边猎猎升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这些跟隨虞王爷征战半生的老兵,丟掉了破损的盾牌,双手握紧刀枪,以山竹为锋尖,组成一道尖锐的楔形。
“为了王爷!”
“为了黑旗!”
他们冲了回去,向著铺天盖地的玄甲骑兵,向著必死的结局,发起了决死衝锋。
石砚看见一名断臂老卒坠落马下,用牙齿咬破敌人的喉咙。
山竹挥刀勇破三阵,刀锋直指李花。
李花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惊骇,慌忙后退。
“快跑!”山竹的吼声从血战中传来,“石砚,跑啊!”
石砚狠狠抖动韁绳。
枣红马挣扎著,冲向右边的猎人小径。
这是一条近乎垂直的陡坡,马匹刚踏上去就失了前蹄。
翻滚。
天旋地转,乱石、断枝、荆棘疯狂抽打著身体。
石砚死死护住怀中的血璽,骨头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下坠中,他听见李花气急败坏的咆哮:“放箭,射死那孽种!”
箭雨追来。
就在箭尖即將触及身体的剎那,怀中的血璽骤然震动,爆发出炽烈的红光。
一层流动的血色光罩,瞬间包裹了他。
精钢箭簇撞上红光,瞬间崩碎成粉。
“什么鬼东西?!”李花的怒吼声从崖边传来。
石砚继续下坠。鸿蒙绝渊的迷雾吞没了他,深渊的风在耳边呼啸。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了一声苍老的嘆息,充满疲惫,穿越了漫长岁月。
“血祀……已成……”
“道统……续……”
黑暗降临。
就在他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头顶血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粒微光,坠向深渊。
黑暗彻底降临。
在深渊的最深处,在雾气凝结成冰的绝对黑暗里,有什么古老的东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