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念完最后那行字,检修站里刚热起来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王虎扛著超重型牵引主鉤,半截身子僵在军备库门口。
那玩意儿足有半人高,黑沉沉的,压得他肩膀肌肉都鼓了起来。
可这会儿,他连放下都忘了。
唐嵐站在013號车门旁,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瞳孔却已经缩紧。
许慎靠在噬荒號后座边,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听到“三个小时前”这四个字,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检修站头顶的昏黄灯管还在亮。
巨型锅炉车头炉膛里,火还在稳稳跳著。
那本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摊在主控台上,最后一行铅笔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
前方深渊轨道已被非机械物质吞噬。
列车不得不倒车退回。
记录日期。
三个小时前。
没人说话。
刚才还在搬装甲板、搬液压杆、搬冷泉泵壳的第七站残存者,一个个站在原地,手里的工具垂了下来。
扳手落到铁板上,发出噹啷的响动。
那响动在空旷的检修站里滚了几圈,让人后背发紧。
一个年轻残存者喉结滚动,压低嗓子道:“三个小时前?”
“这地方不是封了很多年吗?”
另一个老机修兵脸上肌肉抽了抽,盯著那台镇山车头。
“锅炉火还活著。”
“日誌还在写。”
“这车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话一出口,附近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恐慌这种东西,在废土里传得比火还快。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踩到散落的履带销,险些摔倒。
有人紧紧抓住胸前旧蓝星徽章,嘴里一直念叨。
“別碰那车头。”
“別再碰了。”
“肯定有吃人的高维脏东西。”
“第七站就是被猎犬咬穿的,这里肯定也不乾净。”
“它刚才还拿空炮嚇我们。”
“空炮不嚇人,真正嚇人的是它知道我们来了。”
王虎听得眉毛立了起来。
“你们別自己嚇自己行不行?”
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台巨型锅炉车头。
那东西趴在轨道上,厚装甲沉得嚇人,炉膛里火色一跳一跳,確实有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王虎嘖了一下。
“妈的,这老头车长得就不太阳间。”
小火还站在镇山主控室里,爪子按著日誌页。
它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那双金色眼睛扫过主控台下方的机械连杆,尾巴慢慢放低。
“主人。”
“这行字不是墨水。”
“是铅笔划出来的。”
苏元站在噬荒號车尾,刚拆下旧绞盘外架的一半。
他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到车尾铁板上,从车尾跳下去。
军靴踩在满地零件中间。
当。
当。
当。
他一步步穿过散落的装甲板、弹簧组、旧履带销和黑油桶,径直朝镇山车头走去。
那些残存者本能让开。
没人敢挡。
可唐嵐挡了。
她快步走到苏元身侧,伸手拦在前面。
“別上去。”
苏元看她。
唐嵐下巴绷紧,嗓音很低,却压不住急。
“苏元,我知道你不信邪。”
“刚才锅炉快爆,你能把它压回来,我服。”
“第七站塌了,你能把013號拖出来,我也服。”
“但这次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日誌。
“连镇山这种超重型车头都不得不倒车。”
“前面不是普通路障。”
“能让几千吨的蓝星老车头掉头逃回来,前面不是神明,就是高维怪胎。”
周围残存者纷纷点头。
刚才那点重新燃起的士气,被“三个小时前”的日誌压得七零八碎。
一个肩膀缠著绷带的残存者咬牙道:“队长说得对。”
“这座军备库够大。”
“罐头,净水,装甲,零件都有。”
“防爆门也厚。”
“咱们把门关死,守在这里,至少能撑很久。”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
“对。”
“出去就是送。”
“第七站没了,我们不能再往前莽。”
“头车再强,也不能把所有鬼东西都碾过去。”
王虎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刚才喊头车喊得挺起劲,现在怂得也挺丝滑。”
年轻残存者涨红了脸。
“我们不是怂。”
“我们是想活!”
“活著有什么错?”
王虎刚要开骂,苏元抬了下手。
王虎硬把话咽了回去,鼻子里喷出粗气。
唐嵐盯著苏元。
“留在这里,不丟人。”
“这里有物资,有防御,有车头。”
“我们能修,能等,能慢慢找別的路。”
“前面那个东西,连镇山都被逼退,你现在衝过去,是拿所有人的命赌。”
苏元看著她,语气很平。
“你想留?”
唐嵐没有退。
“是。”
“我建议原地死守。”
“不是求你听我的,是我作为013號车长,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第七站的人已经剩不多了。”
“他们刚被你从地火里拖出来,不该立刻被带去下一个坟坑。”
这话一出,013號里不少人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枪托。
有人看向军备库里的罐头箱和净水桶,眼神里全是渴望。
那种渴望很现实。
废土里,能吃,能喝,能挡风,就是命。
未知的前路再怎么热血,也比不上眼前整箱整箱的物资。
许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他知道唐嵐不是临阵脱逃。
她是在替活下来的人扛压力。
可他也知道,苏元不会被这种理由拦住。
苏元没再看唐嵐。
他绕过她,踩著车头侧面的扶梯,进入镇山主控室。
唐嵐脸色一变。
“苏元!”
王虎扛著主鉤往旁边一放,主鉤落地,铁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挡在唐嵐和残存者中间,咧嘴道:“別急。”
“让他看。”
“你们觉得是鬼,他一般能从鬼身上拆出个轴承来。”
没人笑。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苏元进入主控室后,没有碰任何高维残留,也没有调动任何特殊手段。
他只是站在那本行车日誌旁边,低头看著夹在最后一页的乾瘪铅笔。
铅笔已经短得可怜,外面裹著一圈小铜夹。
铜夹后面连著细细的机械臂。
机械臂末端,不是电机。
是连杆。
再往下,是一排纯铜齿轮组。
齿轮组通过凸轮和细轴,连著锅炉蒸汽管上的小型压强记录器。
主控室里满是煤灰。
但那套装置被金属罩保护著,內部齿面还很乾净。
苏元伸手捏起铅笔。
铅笔尾部被机械夹咬得很紧。
他顺著铜杆往下看,找到旁边一个老式復位阀。
阀柄上写著四个小字。
测录回放。
苏元抬手按下。
咔噠。
锅炉旁边的小蒸汽管吐出一股白汽。
纯铜齿轮慢慢转动,凸轮顶起连杆。
那根机械臂夹著铅笔,在纸页空白处生硬地划出一道標准横线。
横线很直。
力度很均匀。
末端还有轻微拖痕。
主控室下方的人全看见了。
小火眼睛猛地亮了。
“自动测录机构。”
苏元把那页纸撕下来,隨手甩向下方。
纸页旋著落下,被王虎一把接住。
苏元站在主控室门口,低头看著下面那群脸色僵硬的人。
“什么幽灵活人。”
“蓝星旧时代的蒸汽测录打字机。”
“靠压强变化自动触发刻盘文字。”
他抬脚踢了踢主控台下方那排铜齿轮。
“这套机构本来就是给无人牵引车头用的。”
“车头倒车,锅炉压强变化,刻盘自动转到对应模板,机械臂照著模板写日誌。”
“你们在废土待久了,看到铅笔会动,就开始给自己安排灵异套餐?”
下面一群人僵住了。
刚才喊车头有脏东西的年轻残存者,脸红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
老机修兵挤上前,拿过那张纸仔细看。
他用粗糙手指摸了摸横线,又抬头看向主控室里的齿轮组。
脸上表情从惊悚变成尷尬。
再变成恍然。
“真是测录机。”
“老式的。”
“我小时候在废弃矿车库里见过半套。”
“靠锅炉压强和轨道阻力变化来判断车况。”
另一个机修兵也凑过来,拍了拍脑门。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不是有人写。”
“是车自己记。”
王虎噗地乐了。
“行。”
“锅炉幽灵破案。”
“嫌疑人,铅笔。”
小火从主控室探出头,尾巴翘起来。
“虎哥,严格来说,是压强记录凸轮带动铅笔。”
王虎摆手。
“別上课。”
“我现在只想知道刚才谁说车头吃人。”
刚才那几个残存者集体低头。
没人敢吭。
唐嵐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她没有完全鬆口。
她捡起日誌页,指著那行字。
“就算不是幽灵。”
“內容也还在。”
“非机械物质吞噬轨道。”
她抬头看苏元。
“这不是空话。”
“镇山车头的自动记录不会凭空乱写。”
“前面確实有东西吃掉了轨道。”
“连几百毫米厚的合金钢轨都扛不住。”
“我们的底盘只要开上去,很可能直接被融穿。”
刚放下心的人,又紧张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提幽灵。
可恐惧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壳。
神神鬼鬼是假的。
前路会吃钢轨,是真的。
013號里有人低声道:“队长说得没错。”
“吃轨道的东西,比鬼还麻烦。”
“鬼至少能躲。”
“轨道没了,车怎么走?”
小火翻看镇山车头的旧记录,爪子停在几处磨损曲线旁。
“主人,测录数据里有异常阻力峰值。”
“镇山在前方三百多米处承重轮阻力暴涨。”
“隨后出现轮轂外层腐蚀,轨面附著异常。”
“它確实是被迫倒回来的。”
王虎皱眉。
“那前面到底啥玩意儿?”
苏元没有回答。
他从主控室跳下,落到镇山车头第一组承重轮旁边。
那组轮子比人还高,轮缘外侧沾著一层暗红色黏稠物。
之前大家注意力都在锅炉和日誌上,没人细看。
苏元抽出军刀,用刀背刮下一小片。
那东西黏在刀背上,带著铁锈味,还夹著细碎黑色孢粉。
他用指腹搓了搓。
黏稠物被搓开,露出里面被咬蚀后的金属粉末。
苏元放到鼻尖闻了闻,冷笑。
“嗜铁黑孢真菌。”
几个老机修兵脸色同时变了。
苏元转身,看向所有人。
“深渊地热区常见的极端腐蚀菌。”
“它不吃高维法则。”
“不吃灵魂。”
“不吃活人。”
“它只啃裸露的氧化金属。”
他抬手指了指镇山车头承重轮。
“这车头封存太久。”
“轮轂外层防腐涂层脱落。”
“它开进真菌区,轮缘直接接触孢床。”
“真菌吃铁锈和氧化层,附著轨面,摩擦阻力暴涨。”
“镇山不是打不过。”
“是没做防腐处理,被卡回来了。”
他看著那群第七站残存者,语气突然冷了下去。
“你们这群在废土刨食的人,被高维系统嚇破了胆。”
“连基本的铁锈常识都没了?”
这句话落下,检修站里彻底安静。
几个老机修兵衝到承重轮旁边,轮流刮下一点暗红黏物。
有人搓。
有人闻。
有人拿火机烤了一小块。
暗红黏物遇热捲曲,冒出刺鼻酸味,里面黑色孢粉迅速碳化。
一个白鬍子机修兵猛拍大腿。
“对!”
“就是黑孢菌。”
“我年轻时在三號矿井底下见过。”
“它不怕潮,不怕热,就怕隔绝金属氧化层。”
“沥青,重油,陶瓷粉都能挡。”
另一个机修兵脸上又红又激动。
“妈的,真不是高维怪胎。”
“是菌。”
“我们差点被一片菌嚇得关门等死。”
年轻残存者脸都烧起来了。
唐嵐看著苏元,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能反驳。
她是车长。
她懂机械。
所以她更明白苏元判断得有多狠。
只凭一行日誌,一个轮轂残留,他就把所有人的玄学恐慌剥得乾乾净净。
许慎低头咳了几下,嘴角却扯动起来。
“我就说。”
“他不做没把握的蠢事。”
王虎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冲那群刚才主张死守的人挑眉。
“听见没?”
“不是神。”
“是蘑菇。”
小火纠正道:“是真菌,不是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