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点点头。
“那摆动呢?”
小火停了半秒。
“主钢索承载后会有纵向摆幅。首次压载时振幅约十五厘米。”
王虎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十五厘米摆幅。车轮踩上去,桥面会晃。
噬荒號自重加满载,六十多吨。压上一根钢索和六块铁板。
四十二米深渊。下面是热流和孢粉。
掉下去连渣都捞不著。
王虎转过头,看著苏元。
“谁先过?”
苏元已经坐回驾驶位了。
“我。”
王虎没多说。他回到副驾,安全带扣上,手抓紧扶手。
小火跳回控制台。
“主人,建议013號先脱鉤。噬荒號单独过桥后再反向收缆拖拽013號。”
苏元点头。
通讯器打开。
“唐嵐,脱鉤。”
013號那边,唐嵐的手已经按在牵引释放杆上。
“明白。”
咔嚓。
主鉤锁舌弹开。013號与噬荒號分离。
噬荒號前桥重量立刻变了。车头往下沉了几公分。苏元感觉到方向盘里的回馈变化,右脚轻点油门补偿。
“小火,前桥载荷多少。”
“前桥当前三十四吨。后桥二十八吨。”
苏元皱了下眉。
前重后轻。压桥时前轮先上,前桥会率先承受全部摆动衝击。
他需要把重量往后挪。
“王虎。”
“在。”
“把后备舱那箱炮弹推到最前面来。”
王虎解开安全带。
“推前面?”
“主鉤缓衝弹簧组。卸下来。绑在后轴上方。”
王虎这次没问为什么。他爬到车尾开始拆弹簧组。那东西死沉,一组將近八百斤。他咬著牙一个人硬拖到后轴固定架上,用绑带缠了六圈。
前后轴载荷重新分配。
小火再报。
“前桥三十一吨。后桥三十一吨。”
平了。
苏元把发动机转速压到怠速。
“王虎,上来。”
王虎爬回副驾,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好了。”
苏元鬆开手剎。
噬荒號缓缓向前移动。
车灯压在最低角度,只照前方两米的轨面。真菌被轮胎碾过,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二十七米。
车头灯照到断口边缘。
旧轨的截面锈得发黑,断口参差不齐,下面是纯粹的黑暗。热流从深渊底部往上涌,带著腐烂铁锈和焦糊味。
悬吊滑轨就掛在前方一米的位置。第一块履带板被钢索拉著,板面粗糙,边缘有油渍。
板面宽度:刚好能容纳噬荒號两侧轮胎。
左右各余不到五厘米。
王虎往窗外看了一眼深渊,又很快收回来。
“我决定不往下看了。”
小火没理他。
“主人,前轮距第一块板面还有八十厘米。”
“建议匀速一挡通过。时速不超过五公里。”
苏元掛一挡。离合缓抬。
噬荒號的前轮碾过断口最后一段旧轨。
然后,踩上了第一块履带板。
板面被压下去。钢索拉伸。整条悬吊滑轨向下弯了十几厘米,隨后回弹。
车身晃了一下。
王虎手指嵌进扶手缝里。
噬荒號的左前轮和右前轮同时压在板面上。重量分散下去,钢索发出低沉嗡鸣。
板没断。索没崩。
车继续往前爬。
第二块板。
前轮上去的瞬间,第一块板承受后轮重量。两块板同时受力,钢索摆动加大。
整条悬吊桥面开始轻微晃荡。
王虎牙齿咬得死紧。
“摆起来了。”
苏元的手稳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剎车。
匀速。
一挡。
车轮每碾过一块板的接缝时,车身都会顿一下。六到八厘米的缝隙,轮胎压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底盘微微下沉又弹起。
小火死盯拉力表。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七十二。”
“锚点基座无异常。”
“第三块板面接触——稳定。”
013號停在断口另一端。唐嵐站在车门旁,身体探出半截,盯著深渊上方那列缓慢爬行的漆黑车体。
车灯从下方打上来,只照到噬荒號的底盘和轮拱。车身主体隱没在黑暗里。
钢索在吱呀响。铁板在轻微弯曲。
每一秒都慢得让人窒息。
老机修兵趴在013號观察窗后面,额头贴著冰冷的装甲壁。
“他真的在开。”
年轻残存者也凑过来,瞳孔放到最大。
“真的在上面开……”
013號里没有人出声。二十三个人。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噬荒號通过第四块板。
整条悬吊桥面的中段弯曲最深。钢索在中点位置被车重压出一道弧度。车身比两端低了將近半米。
深渊里的热流直接扑到底盘上。防腐沥青层被烤得开始冒烟。
王虎闻到焦味。
“底盘在烤。”
苏元没有加速。
依然匀速。
第五块板。
还有最后一块。
小火的声音紧绷到极点。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八十七。”
“锚点基座出现微形变。”
“前轮距对岸轨面——六米。”
苏元右脚压下油门。
不是猛踩。是多给了半格油。
车速从时速四公里提到六公里。
最后一块装甲板被前轮压下。钢索在两个锚点之间拉到极限。整条吊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悲鸣。
王虎闭了一下眼。
下一秒,前轮砸上对岸残存的旧轨面。
砰。
整台车头猛地一顿。悬掛弹簧被压缩到底又弹回来。车身跳了一下。后轮紧跟著碾过最后一块板,衝上硬地。
噬荒號四轮全部落在盾构堡垒外侧的检修平台上。
车身晃了两下,稳住。
盾构堡垒外壳被震动波及。铁锈成片掉落,砸在噬荒號车顶上叮叮噹噹响。
对面扩音器里的人彻底哑了。
013號频道死寂了一整秒。
然后爆了。
“过了!”
“他过去了!”
“头车过去了!”
有人拍车壁。有人骂脏话。有人抱住旁边的人狂晃。
唐嵐站在车门边,手还扶著门框。
她盯著对岸那截漆黑车尾。
通讯器被她攥得很紧。她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他真把路造出来了。”
噬荒號剎住。苏元没有熄火。
他立刻开始倒收绞盘钢索。
吊桥刚才被碾过一轮,几块板面出现形变,板间缝隙扩大了两厘米。但板体没断。钢索没崩。锚点还在咬著支撑臂。
苏元把钢索重新收紧,张力恢復到安全区间。
“唐嵐。”
通讯器里立刻有回应。
“在。”
“掛鉤。013號前端牵引环接主钢索副缆。”
唐嵐没有迟疑。
“明白。”
她跳下车,蹲到013號前端底盘下方。副缆头被她从绞盘鼓上扯出来,穿过导轮,掛进013號前梁的牵引环。
机械锁舌闭合。
咔。
唐嵐拍了一下车壁。
“掛好了。”
苏元启动绞盘正向收缆。钢索开始缓慢拉紧。013號前端被牵引力拽著,车头朝断口方向移动。
唐嵐跑回驾驶位。
“左履带辅助给力。”
操作员推下手动阀。013號仅存的左履带开始转动,配合绞盘拉力向前推进。
013號比噬荒號长。比噬荒號笨。
它的前端碾上第一块履带板时,整条吊桥的摆幅比刚才大了一倍。
板面倾斜。钢索嗡嗡响。
013號车厢內所有人被甩向一侧。伤员的担架撞上固定栏,有人闷哼。
年轻残存者死死抓著头顶扶手,脸色发绿。
“比刚才晃多了——”
老机修兵趴在车底入口,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攥著撬棍。
他盯著右侧半废履带。
那条履带虽然还掛在驱动轮上,但链节已经严重变形。每经过一块板的接缝,变形的链节就往缝隙里卡。
第二块板。
右侧履带的一截扭曲链节嵌进了板面和钢索之间的缝隙。
013號猛地一顿。
绞盘拉力表跳了一格。
小火立刻喊。
“013號右履带卡住!”
唐嵐在驾驶位感觉到了。车身往右偏,左履带空转打滑。
“右履带卡了!”
老机修兵已经把撬棍伸进去了。
他趴在车底入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上方。下面就是热流和黑暗。汗从他额头滴下去,被热风捲走。
撬棍顶住变形链节。
他咬牙。
“別停!”
“继续拉!”
唐嵐踩住制动阀,控制013號不往右偏。
绞盘继续收缆。拉力把013號往前拽。
老机修兵借著这股前衝力,撬棍猛地一別。
咔嚓。
变形链节从缝隙里弹出来。013號车身一震,继续向前滑动。
老机修兵被反作用力甩了一下,肩膀撞上车底入口边框。他闷哼一声,没鬆手。
第三块板。第四块板。
013號在吊桥上爬得比噬荒號慢得多。每一米都伴隨著金属摩擦和钢索悲鸣。
唐嵐的手死死压著制动阀。
她不能让013號偏。偏一点,右侧就悬空。悬空就翻。翻了就是二十三条命。
第五块板。
吊桥中段弯曲到极限。013號的重量比噬荒號还大——它装著弹药、净水、伤员和二十三个活人。
钢索张力表衝到百分之九十三。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抖了一下。
“锚点基座形变加大。”
苏元盯著绞盘转速。
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匀速收缆。
最后一块板。
013號前轮碾过板面边缘。装甲板被压得向下弯折,一角几乎擦到钢索。
唐嵐把左履带推到最大输出。
013號前端衝过断口边缘,前轮砸上对岸检修平台。
后半截车身还悬在吊桥上。
绞盘继续拉。
013號一寸一寸往前挪。后轮碾过最后一块板的瞬间,板面终於承受不住,中间出现一道裂纹。
但013號已经过了。
后轮落地。
整节车厢四轮全部压在检修平台的实体钢板上。
唐嵐鬆开制动阀。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维持了太久的极限精度后的痉挛。
013號车厢里,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瘫在座位上。有人捂著脸。有人盯著天花板。有人在无声地笑。
老机修兵从车底入口爬回来,撬棍还攥在手里。他靠著车壁坐下,肩膀一直在抖。
年轻残存者看著他。
“师傅,你刚才半个身子掛在外面。”
老机修兵没抬头。
“別提了。”
他顿了顿。
“腿软了。”
短波电台里,04號盾构基地內部的频道突然活了。
不再是一个人的虚弱喘息。
是好几个声音。
“他们过来了……”
“真有人开车过来了……”
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夹在电流杂音里。
盾构堡垒內部,几盏手摇应急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从装甲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苏元坐在驾驶位,机械左眼扫过盾构堡垒正面。
巨型刀盘停在岩壁中。外壳装甲厚重,多处焊缝开裂。正门是一扇宽十二米、高八米的重型防爆闸。
闸门关著。
但闸门缝隙里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黄光。
是红色的。
车灯。
苏元的机械左眼焦距拉到最远。
闸门內侧,黑暗深处,一排红色车灯整齐亮起。
不是一盏。不是两盏。
是一整排。
至少七对。
红光从闸门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检修平台的钢板上,拉出细长的红色光条。
电台里,那个虚弱的男人忽然急促开口。
喘息比刚才重了三倍。
“別走正门——”
他咳了一声,咳出液体堵喉的杂音。
“正门后面全是我们拆下来的车厢。”
话音刚落。
闸门內部传来整齐的履带摩擦声。
不是一台车。
是很多台。
金属履带碾过钢板地面,节奏统一,间距均匀。
红色车灯在闸门后方排成一线,缓缓向前推进。
小火的雷达屏幕上,七个热源同时从闸门后方涌向前端。
它的爪子僵在控制台上。
“主人。”
“门后面有七台改装车厢。”
“全部处於待机启动状態。”
“履带结构……”
它停了一下。
“和列车猎犬一致。”
闸门內侧,第一台改装车厢的前脸贴上了门缝。
红色车灯从缝隙里直射出来,打在噬荒號的前挡风玻璃上。
王虎盯著那道红光,喉结滚了一下。
“自己人改的猎犬?”
电台里那个男人的喘息越来越急。
“它们不听我们的——”
“三天前自己启动的——”
“谁靠近正门谁死——”
闸门底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锁梁在缩回。
门,正在从里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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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名备选:
1. 四十二米深渊上的轮胎印
2. 自己人焊的猎犬不咬自己人?
3. 正门后面排队等你的全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