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安静下来以后,最吵的反而是电。
蓝白色电弧沿著积水跳,啪地炸一下,又缩回猎犬残骸下面。
烧焦橡胶的味道压在门口,混著黑孢粉和热机油,呛得人嗓子发紧。
噬荒號停在半开的正门前。
车头灯被小火压到最低,只贴著地面照出一小段湿亮钢板。
七台门卫猎犬瘫成一团,履带互相咬死,锯盘卡在车壳和门框里,有几片还在低速空转,发出不连贯的磨铁声。
苏元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机械左眼扫著那块旧车牌。
盘古远征军——001號备用车厢。
车牌卡在一台猎犬裂开的驾驶舱旁边,边角被黑孢菌裹住。菌丝顺著锈痕往下爬,遇到跳来的电弧,又缩回去一截。
小火趴在控制台上,尾巴僵著。
“主人,编號不对。”
它的声音很低。
“这不是04號基地临时改装编號。”
唐嵐从013號车门边走过来,手还按在枪套旁。
她没拔枪。
可她的脸色比拔枪还难看。
“001號备用车厢?”
老机修兵站在她后面,眯著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
“远征军旧编制里,確实有备用车厢。”
年轻残存者立刻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
老机修兵没马上回。
他盯著噬荒號,看得很久。
“头车损毁后,备用车厢接原始发动机,临时顶上。”
他说完这句,喉结滚了一下。
“但那都是蓝星远征军最早一批的东西。现在谁还留著这种编號?”
电台里,陆明远那边也没声了。
只有他的呼吸。
很急。
平台外侧,断桥残索在热流里轻轻晃。黑红孢粉从深渊下卷上来,吹过钢板缝,带出乾涩的刮擦声。
王虎站在门边,手套上还沾著血和钢缆黑油。
他看一眼旧车牌,又看一眼苏元。
“老苏,这玩意儿冲你来的?”
苏元没有回答。
他伸手,却没有碰车牌。
机械左眼里的齿轮声轻轻转了一下,映出车牌背面的两道老式铆钉。
下一秒,04號基地深处的广播又响了。
不是陆明远。
那道苍老的合成音从门內多处喇叭里同时传出来,带著旧设备的杂音。
“001號备用车厢,確认回收。”
平台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广播继续。
“检测到原始发动机编號匹配。”
“资產归属:盘古远征军04號保管库。”
“外部车组立即熄火。”
“解除牵引。”
“移交原始发动机。”
“违令者,按逃逸回收品处理。”
唐嵐脸色一沉。
“陆明远。”
电台那头立刻响起一阵杂乱的敲击声。
陆明远声音发抖。
“不是我!”
“我没开广播,也没授权回收程序!”
旁边有人在喊。
“陆工,底层保管系统自己醒了!”
“老库房权限被接管,正门平台隔离闸开始预热!”
陆明远咳得厉害,硬撑著把话挤出来。
“苏元,听我说。”
“04號除了我们现在用的临时系统,下面还有一套远征军保管系统。它沉了很多年,平时不接入主网。”
“门卫车刚才被你拆掉,可能碰到了旧铜线,把它唤醒了。”
广播盖过了他的声音。
“倒计时三十秒。”
“未熄火,未解除牵引。”
“启动旧式物理隔离闸。”
“平台与深渊连接段,將整体切落。”
013號车厢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撞到弹药箱,铁链哗啦一响。
年轻残存者脸色发白。
“切落?”
他看向车后。
那条临时吊桥已经不能再承重。平台后方是断口,下面是热流和孢粉。正门前是残骸和漏电。
这就是一块被夹在门口的铁板。
切落后,谁也跑不掉。
唐嵐回头吼了一句。
“闭嘴,固定伤员!”
她的声音一出,车厢里才稍微稳住。
可那种压不下去的慌乱还在。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要不把发动机交出去……”
话没说完,唐嵐的手已经按上枪套。
她没回头。
“再说一遍,我先把你扔下去。”
那人立刻闭嘴。
王虎冷笑一声。
“交出去?”
“车没了,你拿腿拖013號进基地?”
没人回他。
因为门內又动了。
轰的一声。
猎犬残骸下方,四排老式防撞桩从地面升起。
粗大的钢桩顶开碎铁和积水,带著锈水衝到噬荒號前轮两侧。
第一排卡在前轮前。
第二排顶住车架下方。
第三排从侧面封死转向。
第四排压在钢轨槽里,直接堵了后退角度。
噬荒號被卡在门口。
同时,正门顶部的机械吊臂探了出来。
吊臂老旧,外层油漆剥落,液压管有两处补丁。可它的主梁很粗,鉤爪足有半辆车宽。
鉤爪对准噬荒號车顶的牵引架。
咔。
咔。
咔。
液压泵开始工作。
老泵每响一次,鉤爪就低一截。
小火立刻报数。
“吊臂下探。”
“目標,车顶牵引架。”
“鉤爪材质为旧蓝星重载钢。”
老机修兵抬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变了。
“那是列车厂的回收鉤。”
年轻残存者问。
“扣上会怎么样?”
老机修兵咬著牙。
“不会拉车。”
“会撕车顶。”
他盯著那枚鉤爪。
“车顶牵引架一旦受力,整片顶梁会被它掀开。里面的人跟货,一起被拖出来。”
013號內彻底没声了。
所有人都看著噬荒號。
04號基地监控室里,倖存者们也盯著屏幕。
画面很旧,雪花点不少。
可防撞桩、吊臂、门內弹药库红灯,都清清楚楚。
红灯隔著墙体闪。
一下。
一下。
旁边有人急了。
“陆工,关掉它!”
陆明远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到发抖。
“不行。”
“保管系统不走我们现在的权限。”
“它是底层物理继电控制,我这边只有监控权。”
另一个人脸色惨白。
“那外面那台车完了。”
陆明远没回。
他盯著屏幕里的噬荒號。
那台车还没熄火。
怠速很沉。
车头微微抖著。
像一台被卡住喉管还在咬牙运转的老机器。
广播冷冰冰地重复。
“外部车辆强行挣脱,將判定逃逸回收品。”
“阻断装药已联动弹药库隔离线。”
“请勿反抗。”
王虎听得火大,抬手就要去摸车厢里的重傢伙。
苏元开口。
“別碰武器。”
王虎动作一停。
“那干看著它撕车顶?”
苏元从门口退回驾驶室边。
“拿绝缘钳。”
“乾燥帆布。”
“两根备用接地链。”
王虎一怔,隨即转身去翻工具箱。
“行。”
“打架不让打,拆东西总能拆。”
小火盯著吊臂液压泵声纹。
苏元坐回驾驶位,没有熄火。
机械左眼看著门顶。
“纯物理传感。”
小火立刻切断高功率扫描。
“已切。”
“外部电磁设备降到最低。”
“声纹、震动、热成像保留。”
苏元听著。
咔。
咔。
咔。
吊臂每次下探,都有半拍迟滯。
防撞桩升起后,限位继电器还在反覆確认位置。
旧设备。
老机械。
靠地线。
靠限位开关。
靠液压压力和行程回馈。
权限高,不代表反应快。
苏元握住方向盘,脚尖压住剎车。
“它不是神。”
王虎把接地链丟进车里。
“啥?”
“旧机器。”
苏元看著吊臂。
“能拆。”
王虎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
吊臂鉤爪离车顶还有一米。
广播倒计时还在走。
“二十。”
“十九。”
“十八。”
013號里,年轻残存者贴著观察窗,掌心全是汗。
“他还不熄火?”
老机修兵眼睛盯著苏元的车轮。
“他在等吊臂落点。”
“等什么落点?”
“別问。”
老机修兵的声音沙了一点。
“看。”
苏元突然掛倒挡。
噬荒號往后退了半尺。
防撞桩卡得太紧,车身只挤出一点点余量。
下一秒,他猛踩剎车。
车头一沉。
前轮压住一片带电积水边缘。
蓝白电弧从轮胎旁跳起来,沿著车架下方窜过。
小火爪子猛地按下绝缘隔断。
“车身电位升高。”
“稳定。”
王虎已经跳下车。
他抓著接地链,在吊臂鉤爪下探的一瞬间扑到猎犬残骸旁。
那地方全是积水。
他脚下垫著乾燥帆布,半跪在钢板上,绝缘钳夹住接地链头部,猛地甩向那台猎犬残骸外壳。
啪。
链子搭上去。
电弧立刻换路。
积水里的高压电顺著噬荒號轮边,窜到接地链,再流进猎犬残骸装甲,最后打向门框旧地线。
门框上炸出一串蓝白火花。
吊臂限位传感器同时被干扰。
鉤爪停在噬荒號车顶上方二十厘米的位置,猛地抖了两下。
咔。
咔咔。
液压泵继续响。
可鉤爪不下了。
它像被什么卡住,只在原地抽动。
小火立刻把迴路图打出来。
“电流迴路成立。”
“吊臂限位信號异常。”
“鉤爪停机。”
王虎蹲在积水边,肩膀被电弧烤得发热。
他骂了一声。
“这都能停?”
苏元盯著门顶。
“它要確认位置。”
“限位乱了,就不敢扣。”
老机修兵在013號里一下站直。
他看懂了。
“接地。”
年轻残存者扭头。
“什么?”
老机修兵指著门口那台猎犬残骸,声音压不住。
“他把猎犬残骸当接地桩。”
“漏电不是麻烦,是刀。”
车厢里的人全挤到观察窗边。
刚才低声说交发动机的那人脸涨得通红,没敢抬头。
唐嵐看了一眼门口的电弧,又看了一眼基地外壳上那些倒掛防护服。
她立刻下令。
“013號关闭所有外露照明。”
“观察窗遮半边。”
“別把那些尸包刺激醒。”
车厢內的人马上照做。
灯一盏盏压暗。
04號基地监控室里则炸开了锅。
“吊臂停了!”
“鉤爪没扣下去!”
“他拿漏电反干扰限位?”
有人盯著屏幕,嘴唇发抖。
“这要是手慢半秒,他人就没了。”
陆明远没说话。
他看著噬荒號车头那盏低到几乎看不见的近光。
那盏灯没有乱晃。
驾驶室里的苏元,也没有乱。
广播声停了一瞬。
接著,苍老系统换了另一套流程。
“强制回收机构异常。”
“启用身份压制。”
“播放旧档案。”
门內深处响起磁带转动的杂音。
隨后,一段更老的录音被放出来。
“盘古远征军04號保管库资產档案。”
“项目:001號备用车厢。”
“核心部件:原始发动机。”
“所有权:04號保管库。”
“战时损毁后,车厢归库拆解。”
“任何临时占用车组,不得拒绝。”
录音一遍遍响。
每响一遍,门內弹药库红灯就亮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