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號补给车厢已提前通过18號站。”
王虎把铭牌翻过来又翻回去,金属衝压字跡没有磨损,边缘没有锈。新的。这东西不是被封了多少年——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嘴角的菸蒂刚才掉了,他也没捡。
“提前通过。”他把铭牌递向驾驶室观察口。“谁允许的?”
小火的耳朵压了半截。主屏上18號站的灯牌还在闪。蓝白光一下一扫过车窗玻璃。
“超重车辆禁止入內。”
灯牌不是亮一次,是每三秒闪一次。频率跟站台前方蓝白轨面的脉衝同步。
013號频道传来唐嵐的声音。短促。
“二次固定全部完成。绷带重新收紧。”
年轻残存者蹲在005號双层护舱前面,右手死按著抗污染外壳表面。进站前白霜已经退了,现在又起了一圈薄薄的水汽。他没匯报。但手没松。
苏元目光落在前方轨面上。
18號站不远。入口已经能看见了——比前面的站窄,比前面的站亮。蓝白色轨面笔直延伸,两侧没有杂物,没有堆叠的废料,连轨缝都打磨过。乾净得不正常。
“小火。”
“在扫。”
主屏画面推进。18號站內部结构展开。
站台很短。全长不超过四百米。轨道极直,没有弯道,没有分岔口。顶部吊著一排白色检修臂,滑轨涂了低摩擦涂层,关节纤细。侧面货架不多,两排。
但货架上的东西——
小火把货架扫描结果打出来。
“轻质装甲梁。高速轴承。减震蜂窝板。低阻导流罩。”
它爪子在控制台上停了一拍。
“全是高速件。”
王虎从外梁翻回副驾位置,手搭上扶手。他没看货架数据。他看的是站台地面。
蓝白色高速校准轨。两侧嵌著导向轮槽。顶部检修臂无声悬著。
整座站台不是仓库,是流水线。专门给高速列车做减重校准的流水线。
噬荒號现在掛著移动精炼炉、重载吊装臂、三只核燃料罐、外置弹仓、快速架桥模块、独立能源调度柜、满载压轨通行模块、重载移动货仓、八缆反拖卷扬、材料外掛托架、分段制动阵列——加上第三节、013號和005號尾锚。
“超重”是客气的说法。
苏元没让车停死。
油门保持住。时速二十。噬荒號低速压进站口。重轮碾过蓝白轨面时,轨面震出一声低沉的嗡响。那声音带著金属共振,从站台入口一直传到深处。
重载移动货仓和八缆反拖卷扬在车身左后侧待命,吊装臂半收。
检修臂没有动。灯光照下来。站台內安静得只有轮轨摩擦声。
然后广播响了。
“检测到编组总质量超出18號站额定承载上限。”
系统提示音,中性,无波动。
“当前轴重超標百分之三百四十七。”
“依据长城高速检修条例第三款,超重编组需卸载至標准轴重后,方可领取轻量化材料。”
“建议卸载项目如下——”
“一,移动精炼炉。”
“二,重载移动货仓。”
“三,外置核燃料罐组。”
“四,005號尾锚车厢。”
广播一停,站台地面三条轨线同时亮起绿灯。蓝白色变成了淡绿色,从车头一直延伸到站台中段分叉处。
三条“轻载校准线”。
导向轮从轨缝里升起来。十二只橡胶辊筒从两侧夹住噬荒號前轮。不是用力推,是贴著。限制横移。
低矮推板从左侧地面弹出,顶向重载移动货仓底座。
金属碰金属。哐。
移动货仓底座晃了一下。分拣副架里那只铅皮小箱滑到角落,咔噠响了一声。
am中继频道率先有人开口。
碎骨者號通讯员的声音带著嘆气的意味。“这站不是战斗站。没有炮塔没有拆解辊,规则就是不给重车过。苏元再能拆……这次没地方发力。”
屠宰场號副官把画面切到站台结构。乾净。检修臂、校准轨、导向轮、推板。全是民用级维护设备。
“它不打你。就让你过不去。”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技术员把站台结构扫了两遍。
“確认。无拆解辊。无炮塔。无抽能针。无回收井。”
他转头看老工程员。
“纯规则限制。”
老工程员盯著屏幕,没有立刻开口。
碎骨者號另一个声音低了半格。“这次只能卸一部分吧?精炼炉不能丟,但货仓刚装上,要不要先——”
频道里没人接。
005號尾门传来年轻残存者的匯报。“护舱外壁温度微降。一度。”
广播顺势补上。
“补充建议:卸载005號尾锚车厢后,编组可获得优先轻量化权限。”
唐嵐的枪口从腰带抽出来,压在013號脱鉤保护盖旁边。
“005不脱。”
推板继续往前顶。移动货仓底座又往內缩了半厘米。
苏元没有回应广播。他也没有看导向轮。
“粉灰。”
王虎没有犹豫。石灰袋拎起来。
第一把撒向最近的绿灯校准线。粉灰落在轨面上——没有被风吹散。轨面没有风。
但粉灰没有静止。
白色细粉慢慢被吸进轨面细孔里,分成三条灰线。第一条往称重轨下方走。第二条沿侧壁货架底部移动。第三条——
第三条灰线朝一道新鲜黑色拖痕蔓延。
那道拖痕从站台外围一直延伸到深处右侧。宽度不一。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宽。拖痕边缘压著灰尘,中间露出裸金属轨面。
009留下的。
第二把撒向推板底座旁的地面接缝。粉灰落进去后被快速捲走,方向和第一把一致——全朝站台中段那个分叉处匯聚。
第三把撒向009留下的黑色拖痕。
粉灰落在拖痕边缘。没有被吸。拖痕区域的轨面细孔是死的。不吸。
小火把三组路径叠合到主屏。
红线从三条绿灯校准线匯向同一个区域——站台中段分叉处。那个位置地面顏色比两侧深半號,盖板接缝处有微量油渍渗出。
“校准线末端不是轻量化校准区。”小火报。“是分段卸载区。”
它把009的拖痕路径单独標出来。
“009通过18號站时没有走三条绿灯线。它的拖痕从入口直接贴右侧外围走到最里面货架后方。”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边缘划了一下。
“009没按规则过站。”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凑到屏幕前。009的路径被红色虚线標出来——完美避开了三条绿灯线,贴著货架后方钻过去,然后从站台最深处消失。
“它抢了最里面那批高速件。”技术员声音变了。
老工程员坐回去。手指点著桌面。没开口。
驾驶室里。苏元鬆开方向盘右手,按住满载压轨通行模块释放扳。
他没有卸载。
“分段制动。全锁。”
小火动了。分段制动阵列从噬荒號底盘、第三节导向架、013號尾梁、005號前鉤护套同时激活。四组制动抱死,整列车扎进轨面。
满载压轨通行模块从底盘中段释放,压下去。识別晶片贴住蓝白轨面中线標记点。
导向轮还在夹著前轮。但噬荒號不动了。整列车重量垂直压在称重轨上面,通过制动阵列均匀分散到四个锁定点。
推板还在顶移动货仓。
王虎蹲到左侧外梁。他从17號站缴获的重载移动货仓底座下拽出一块备用齿轮嚙合板,三步走到绿灯校准线正上方,把嚙合板横著塞进轨面细孔和校准线之间的接缝。
咯。
细孔的吸力被嚙合板的厚度堵死了一条。
八缆反拖卷扬从右后侧机位伸出两条缆。王虎把缆头虚掛到两侧货架立柱上。没有拉紧。只是搭著。
013號频道传来唐嵐的確认。“半抱死。压住了。”
005號消音坠往下放了一寸。年轻残存者拉下手柄后蹲回护舱前面。
导向轮的橡胶辊筒在噬荒號前轮外侧摩擦。整列车不动。辊筒被自身电机驱动著在原地空转。转速越来越快。
三秒后,第一排导向轮辊筒表面冒出白烟。橡胶烧焦的气味从轨面升起来。
它推不动。
顶部第一排轻量化检修臂沿滑轨滑向噬荒號方向,行程走到一半,受力反馈异常——它的扫描系统读到的不是一台待检车辆,而是一座钉死在轨面上的钢铁建筑。
检修臂停了。悬在半空。关节锁住。
am中继频道死了两秒。
碎骨者號刚才说“没地方发力”的人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屠宰场號副官转头看火控官。火控官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多敲了一下。
04號基地控制室。
老工程员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盯著噬荒號的受力分布图。
“他不是跟站台比速度。”
陆明远转过头。
老工程员指著屏幕上四个红色锁定点。分段制动阵列把整列车钉在四个位置。通行模块压著中线。八缆虚掛著货架立柱。
“他用超重编组把轻量校准轨变成了固定地锚。”
技术员的嘴张了一下。
am中继频道里,碎骨者號有人改標记时手顿了一拍。
“他把超重当权限用了。”
站台广播卡了一下。系统提示音中间出现了半秒空白。
然后换了措辞。
“轴重异常。请立即降低当前编组轴重。”
没有再提卸载建议。没有再提005尾锚。
苏元没有回应。
移动精炼炉低功率开炉。铲斗半张,暗金导管没伸。只是预热。
王虎站在外樑上往站台深处看。两排货架。轻质装甲梁码在左侧架面,高速轴承装在右侧標准箱里,减震蜂窝板竖插在中间隔板后面。
好东西。
而且是009没拿走的那部分。
噬荒號维持低速向前滑。分段制动从全锁变半锁,时速恢復到十。制动阵列拖著整列车的重量在校准轨上碾过去。每碾一寸,导向轮辊筒就多烧一层橡胶皮。
推板还在顶。但力道已经不够了——整列车的横向阻力远超推板液压缸的设计上限。推板的前端被货仓底座外壳磨出一道白痕。推板自己在退。
站台第三排顶部检修臂突然脱离滑轨限位。
六条纤细的白色机械臂同时切换方向。不再对准车身——对准重载移动货仓。
前四条臂前端张开夹爪,后两条伸出切割头。六臂同时扑向货仓外壳。
王虎看见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