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出来后,秦墨白边走边说道:“李同志,你在电力部门工作怎么样?电力部门现在的条件很简陋吧?”
李卫国笑道:“秦同志,电力部门的工作很充实啊,西北电力部门,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技术上有一条脊樑,刘家峡加几条220kv骨干网,但血肉是碎的——配网破、电源远、材料紧、人少,绝大部分县以下靠凑合活著。』,条件確实简陋。”
“不过,我在电力部门工作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可以一展所学。”
李卫国说到最后,露出了一丝苦笑,確实是在电力部门工作还是很充实的,但是他说的可以一展所学,只是笑话。
秦墨白笑笑,说道:“其实,对於电力这块,目前情况属於『条块交错』,『电』从来不是只归电力局管。”
“大电网的骨架归水电部系统管,西北电管局到省电力局,再到中心调度所,最后是地区供电局,走的是110kv/220kv输电。”
“走的是刘家峡、兰州、西寧、天水这一带,是核心网,目前正在建设的是陕甘青联网雏形。”
“但落到地县一级,大量电源和线路是地方自建自管,县办小火电,烧煤或煤矸石或劣质煤,几百千瓦到几千千瓦不等;”
“小水电,在祁连山、陇南、秦岭山前溪流上筑坝,丰水开、枯水停;”
“还有兵团、工矿自营电站,自备机组加內部网,名义上受地区调度约束,实际上『保自己』优先。”
“所以一个地区电力部门日常最头疼的不是『怎么发电』,而是『谁的电归谁管、谁先停谁后停』,县里要保广播站和学校,兵团要保泵站,矿山要保提升机,调度桌上的电话永远在响。”
李卫国想不到秦墨白对这边的电网如此熟悉,他尷尬一笑道:“確实如此,刘家峡水电站是咱们这个年代西北电力的『神话级存在』,百万千瓦级,送出220kv,撑起整个陕甘青主网骨架。”
“省会城市和几个重点工业城市,如兰州、西安、西寧、乌鲁木齐周边、白银、金昌等,有相对正规的变电站、继电保护、调度模擬屏,停电有规程,操作有票。”
“但出了城几十公里,立刻回到『半电气化石时代』,完全看不到西北有硬货的样子。”
“大部分县以下配电网是35kv辐射式,一条线串几个公社,再往下是10kv/6kv枝枝丫丫延伸进村子。”
“线路很多是裸导线,金具和绝缘子常年不够换,杆子是水泥杆或木桿,木桿腐朽、鸟巢短路、风偏闪络是家常便饭。”
“很多『通电村』只是天黑亮两小时灯泡,因为线损高、电压低,负荷一大,冬天晚上取暖器、电炉一开,末端直接塌电压。”
“西北『有电』和『电可靠』是两件事。变电所值班员的真实工作不是倒闸,而是『盯表、打电话、甩负荷』。”
秦墨白笑笑,走了几步后,站住了脚跟,转身对李卫国说道:“你说的不错,出了城市,到了下面县城,便成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情况。”
“主力变压器和开关,苏援遗產加国產仿製,沈变、保变体系,可靠但笨重。大修一次要吊芯,现场铺塑料布、烧碘钨灯除湿,跟做一次小手术一样。”
“电缆、铜排、铝绞线,长期紧。抢修时常见做法是拆旧线补新线,把废弃线路的合格档距剪下来当备件。”
“变压器油,要滤油机反覆过滤再用;受潮的油会让绝缘击穿,所以油务在西北变电所是硬技术。”
“继电保护,无论主流还是电磁式继电器,方盒子、插拔式,接点容易氧化,整定计算靠人手加经验公式,保护误动或拒动都不稀奇。”
“结果是电力部门的技术水平不是线性的,省会调度室很『现代』,电话调度加潮流意识,但一个公社配电房可能就是刀闸、熔断器和一尊木壳电度表,墙壁被电弧燻黑。”
李卫国听见秦墨白这么说他所热爱,但是又无奈的电力工作时,他只好无奈的一笑。
可是秦墨白却不管他怎么想的,他接著说道:“咱们再看看里面的人,老大学生撑骨架,復转军人填基层。”
“技术核心层多是50年代和60年代初大中专毕业生,交大、清华、哈工大、电校都有,口音南腔北调,年轻时从沿海分到西北,『献完青春献终身』。”
“他们有图纸、有理论,但被物资现实勒得死死的。我想你就是这种人。”
“运行和检修层是大量是復转军人和本地招工,靠师傅带徒弟学,怎么看油位、怎么测接地电阻、怎么听变压器『嗡嗡』里有没有放电声、怎么用令克杆合跌落保险不造成弧光。”
“调度通信,西北地县调度靠载波或架空电话,很多指令是通过邮电线绕过来的,『电话通不通』有时候比『继电保护灵不灵』更决定今晚能不能送电。”
“遇到缺电或故障,不管是乾旱少水导致水电出力降,或线路冰冻闪络导致跳闸,调度逻辑永远是先保枢纽、军工、铁路、煤矿排水和医院,名单是政治文件定的;”
“其次保县城,最后甩农灌,甩末端支线,『轮流停电』靠手工拉刀闸执行。”
“所以对电力人来说,是『算著千瓦过日子』,每一度电背后都是煤、水、油和一根根杆的维护劳力。”
秦墨白看著李卫国,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李卫国不说话,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幕:地区调度室不大,墙上是一块半旧模擬屏,红绿灯代表开关位置,220kv那条线標著“刘—兰”,灯一直亮著,像整间屋的脉搏。电话是手摇的那种,响起来值班长先抬手示意安静,“喂,变电所?。。。嗯,甩了三条支线,先保泵站。”
他掛了电话,用红粉笔在黑板上改了个数字:可用出力下降1200kw。旁边年轻调度员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今晚那几个公社的灯会更黄,但没人会写进事故报告;报告里只写『按计划限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