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则的眼泪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泪水顺著脸颊滑落,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是为君家那些死去的人?是为龙復鼎肩上那副看不见的担子?还是为了那三支被抽出的签,和那三个被安排了不同命运的孩子?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龙復鼎没有看她。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几根枯瘦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龙血盟几乎覆灭了。活下来的,要么隱姓埋名,要么逃到天涯海角。再不然,就是转入佐道,成了邪道的走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君则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
“而我,龙復鼎,是龙家最后的血脉,是龙血盟最后的希望。我不能死,更不能逃。我要把龙血盟重新建起来,要把佐道从世间彻底剷除。”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我需要继承人,需要有人接过龙血盟的旗帜,需要有人在我死后继续走下去。”
君则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还红著,但目光已经稳住了。
“所以,义父,您是指伯昭、伯渝、伯言。”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龙復鼎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对。苍天有眼,龙家后继有人。我生了三个儿子,龙血盟需要他们。”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可莫莲……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母亲。她不会同意我把孩子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的。”
君则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回忆,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两根原本不相干的线,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系在了一起。
她忽然看见了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出来的一幅画。龙伯昭头戴皇冠,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俯视著殿下黑压压的人群。龙伯渝身穿紫衣,手持摺扇,站在一侧,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而伯言,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龙纹袍,腰间悬著一柄漆黑的长剑,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辨认,就碎成了千万片光点,消散在黑暗中。她晃了晃头,像是要把那些残影甩出去,可它们已经钻进了记忆的缝隙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义父,你的意思是……设了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龙復鼎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那三支签,放在桌上。签身是竹製的,打磨得很光滑,一端涂著朱漆,另一端刻著字。他把三支签拢在手心,晃了晃,然后抽出一支。签面上的字被他的手遮住了,君则看不见。
“龙家子嗣,不能全都留在这座府邸里,龙血盟需要有人继承,佐道需要有人去对抗。可莫莲不会同意我把孩子捲入如此危险的事情,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不会同意。”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讲述自己如何安排儿子命运的父亲。
“所以,必须有人被抢走,必须有人失踪,必须让所有人相信,龙家的孩子是被劫走的...只有这样,莫莲才不会怀疑。只有这样,她才会以为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是侥倖。只有这样,她才会加倍珍惜他,她才能过上一丝正常的日子,而龙血盟也可以有希望。”
君则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义父,您的意思是,你故意会让別人以为龙家三子中有人被人抢走了,其实是您把他们带走的,从小训练,从小培养,让他们成为龙血盟未来的脊樑。”
龙復鼎没有否认。
“这是唯一的办法,龙血盟为的是天下正道,但莫莲之爱,我也不能辜负...”
然后將抽出的签交给君则。
君则看到:伯言。
君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这是要留下伯言吗...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答案。伯言什么都不用知道。他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他是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那一个。
他不用修行,不用面对那些危险,不用背负龙血盟的担子。他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是龙復鼎给莫莲的交代。
她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又涌了上来,像是堵了太久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这个世界赋予她的记忆,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也许两者都是真的。
“那…这样的安排对伯昭伯渝公平吗?”
她终於问出了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龙復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柿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著旋儿飘进屋里,落在桌面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天下间,从来没有公平这一说,总有人要去做一些事情的。”
君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
“可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伯昭、伯渝不公平,他们会从小离开家,离开母亲,在义父的监督下训练,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著,而伯言可以在府里安安稳稳地长大,吃最好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什么都不用操心。”
龙復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公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公平。君则,你父母死在日出国战场上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血盟上万弟子被佐道屠杀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家被灭门的时候,公平在哪里?这是伯昭、伯渝的天命!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些事,就永远不会有公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盖在整座城池上方。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鸟鸣,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君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吗?”
君则摇了摇头。
龙復鼎转过身,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压了太久的疲惫。
“因为你也是龙血盟的人,因为你父母为龙血盟而死,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你不是被选剩的,君则,是被託付的。你父母把你託付给我,而我是你如同己出,甚至將龙家的功法《五灵圣心诀》都教给你。”
君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看著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那天晚上,君则开始了修行。龙復鼎教她五灵圣心诀的基础篇。灵力在她经脉中流转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运转过同样的功法,也曾感受过灵力在体內流淌的温热。
伯言十岁那年,君则第一次在镜中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她路过伯言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她推门进去,看见伯言趴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幅画,手里握著一支笔,正在专心致志地涂著什么。墨汁沾在他的手指上,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像一只花脸猫。莫莲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君则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慢慢攥紧。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伯言已经抬起头,朝她笑了。
“姐姐,你来看我画的龙!”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著那幅画。纸上的龙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爪子像是鸡爪,龙鬚画成了一团乱麻。可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龙。
“画得真好。”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