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重返瑶池大殿时,殿內的喧囂已悄然沉寂。
原本推杯换盏的眾仙,此刻皆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目光齐齐匯聚於大殿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轮清冷的幻月,將整个瑶池金闕映照得如梦似幻。
奏响的雅乐如广寒宫外那株万年桂树上落下的初雪,带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绝。
隨著琴音流转,一道素白的身影,自那幻月之中缓缓飘落。
正是广寒宫宫娥,嫦娥。
殷郊返回太岁部的席位,端起案几上尚未凉透的仙酿,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酒气,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即便他在后世见惯了种种绝色,即便他这几百年来在天庭看遍了各路仙子,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不同於三公主的娇憨灵动,亦不同於龙吉公主的英气逼人,更不同於瑶池金母那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的美,是孤寂的。
眉似新月弯垂,不描而自翠,透著一股淡淡的清愁。
眸犹碧波荡漾,深邃如星河,仿佛藏著千万年的寂寞。
唇如丹砂吐艷,却紧紧抿著,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
发波微转间,一支並不名贵的木簪斜插云鬢,却压过了在场女仙那些流光溢彩的金翠步摇。
嫦娥赤足踏在瑶池那由万年暖玉铺就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冰晶莲花悄然绽放,旋即又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好一个太阴之精……”
殷郊身侧,杨任低声讚嘆,那双能洞察天地的神眼,此刻也流露出几分惊艷,“此女身上的太阴道韵,竟是如此纯粹,虽只是玄仙修为,但这股气质,却是不输金仙。”
殷郊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酒杯。
此时,乐声转急。
嫦娥身形倏然一动。
广袖流仙,素手轻扬。
那白色的长裙隨著她的动作,仿佛化作了漫天的流云。
將这金碧辉煌、充满权欲与算计的瑶池,瞬间变成了一方清净无垢的世界。
腰肢轻摆,若风中劲柳。
回眸一顾,似寒梅映雪。
这並非是寻常取悦君王的靡靡之舞,而是一种源自远古洪荒、祭祀太阴星辰的古老仪式。
每一个动作,都暗合天道韵律。
每一次转身,都牵动著周遭的灵气流转。
“妙!当真是妙!”
“早就听闻广寒宫中有绝色,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啊。”
席间,不少定力稍差的仙官,已然看得痴了。
就连那些閒云野鹤的金仙大能,此刻也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在这等级森严、步步惊心的天庭,如此纯粹的美,就像是一剂清凉的良药。
短暂地抚平了眾神心中无形的焦虑。
然而,在这满殿的讚嘆与欣赏之中,却有一道目光,显得格外炽热,甚至……有些失態。
天蓬元帅。
这位掌管著天庭八万水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实权元帅,此刻却像是一个丟了魂的凡夫俗子。
手中的白玉酒杯倾斜,珍贵的琼浆玉液顺著指缝流淌而出,滴落在金丝织就的战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却浑然不觉。
平日里审视江海、指挥统筹的神目,此刻紧紧地落在嫦娥的身上。
“元帅?元帅?”
身旁的副將见状不妙,小心翼翼地在桌下扯了扯天蓬的衣袖,低声提醒道,“陛下和娘娘都在上面看著呢,您……注意些仪態。”
“別吵!”
天蓬猛地一挥手,直接將那副將的手甩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舞动的身影半分。
副將嚇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不敢再言语,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元帅那一副魂授色与的模样,心中暗自叫苦。
天蓬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別人的话。
在他的眼中,这偌大的瑶池,这满天的神佛,这至高的天帝,都不屑一顾。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那一轮清冷的月,只剩下了那月下独舞的人。
他乃是天庭一军元帅,掌管天河弱水,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
那些依附於强者的女仙,那些献媚於权贵的妖姬,在他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髏。
可今日,就在这一瞬间。
当嫦娥那清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全场,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一剎那。
天蓬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八万里的天河弱水拂过。
那种感觉,既像是溺水般的窒息,又像是烈火焚身般的灼热。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天蓬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想要靠近她。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断地吞噬他身为天庭元帅的理智。
高台之上。
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对视一眼。
以他们的修为,自然將殿內眾生百態尽收眼底。
天蓬那失態的模样,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昊天上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天蓬掌管水军,乃是天庭的一方重將,如此心性,日后恐生祸端。
倒是瑶池金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