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噬了蓼儿洼,晚风卷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为枉死之人唱的輓歌。
唐牛儿被草草葬於半山腰,距宋江祠堂不过几丈之遥,坟塋无碑,仅覆一抔黄土。不消多时,他便会化作尘泥,与他毕生敬仰的宋公明一道,融进蓼儿洼的草木风声里,从此湮没无闻,再无人记起他曾来过这人间。
天色已晚,祝永清提议就在山顶上的寺庙露宿。
这寺庙唤作“崇福寺”,规模虽不大,古朴的庭院、苍青的砖墙,无不透著久远的年代感。院內几棵老松苍劲挺拔,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寺里僧眾不过十余人,都穿著破旧的僧袍,面有菜色,想来平日香火併不旺盛。我脑海中忽然想起《水滸传》里瓦罐寺的崔道成、二龙山的邓龙,那些凶恶僧人哪个不是肥头大耳、面相狰狞?这般对比下来,倒对这崇福寺放心了些许。
为首的方丈是个瞎眼老僧,倒也识趣,当即命僧眾腾出三间上好禪房给我们三人,军士们则只能在禪堂打地铺歇息。
趁眾人各自收拾之际,我与方丈简单攀谈了几句。原来这寺院始建於南朝,早已荒废多年,恰是去年宋江游歷蓼儿洼,见寺庙破败,便资助了不少银两,才重新聚拢僧眾,重燃香火。虽香客不多,倒也能勉强维持。方丈还带我进了灵堂,那里果然供奉著宋公明的神位。
祝永清啊祝永清,你白天对宋江墓冢那般大不敬,晚上却要下榻在他资助的寺庙!忽地猛省,若是被他知晓此地与宋江的渊源,这一眾僧人难免遭殃。想到这,便向宋江灵位上了炷香,连忙请方丈將灵堂锁好,免得节外生枝。
在禪房休息片刻,方丈便差人来请我们去用斋饭。斋饭设在寺庙的偏殿,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的菜色实在朴素: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油星寥寥;一碗燉土豆,味道寡淡;还有一盆杂粮饭,硬邦邦的硌牙——果然是寺庙,连半点荤腥都没有。
穿越过来一整天,先是溺水,再是验尸,又亲眼目睹杀人惨案,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放鬆下来,一股跨越时空的飢饿感瞬间席捲全身,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我也顾不上挑剔,拿起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杂粮饭,就著青菜猛扒了几口。
“嘶——”刚咽下去,我便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杂粮饭又干又硬,炒青菜除了盐味再无其他,土豆更是燉得半生不熟。我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宋代的食物也太一言难尽了!可陈丽卿、祝永清与一眾军士却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毫无嫌弃之色,仿佛这吃食本就该是这般口味。
就算是素餐斋饭,也不至於做得这么难吃吧!若是这就是宋代烹飪的普遍水准,那我光凭厨艺,就能在这个时代名扬天下——现世里,我每周末都亲自下厨,孩子们连红烧肉的盘子都能舔得乾乾净净。
正暗自吐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灶台,想看看是哪位“高人”掌勺。那是个黑脸的精瘦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手臂上青筋凸起,翻炒铁锅时动作麻利。只是他全程低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著倒有几分憨厚。察觉到我在看他,那汉子忽然撇过脸去,像是有意迴避我的目光。
这时方丈凑了过来,满脸歉意地说:“山中清苦,只能委屈道长了。”
“无妨无妨,”我摆了摆手,拿起一个馒头又咬了一口,“能果腹便好。”
陈丽卿倒还算有修养,回了句:“方丈休要这般客气,这里虽比不上龙虎山,饭菜倒也不差,总比风餐露宿强得多。”
祝永清连忙附和:“卿姐说得是!平日吃惯了山珍海味,今日尝尝这斋饭,反倒有种灵台通透之感!”
我懒得跟他们囉嗦,默默把碗里的饭吃完,只盼著这顿饭能赶紧结束。
饭后,我们各自回禪房休息。这房间简陋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木桌,外加一盆新打的热水。看来想洗澡是不可能了,只能入乡隨俗,简单盥洗一番。
关上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坐在木板床上,靠著冰冷的墙壁,开始回顾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从现世的渣土车车祸,到幽冥中与九天玄女的交易,再到北宋的溺水被救、蓼儿洼验尸、祠堂目睹唐牛儿惨死……短短一天,经歷的事情竟比过去四十年加起来还要离奇。
躺在木板床上,我索性整理起这一天零零散散的情报:
首先是时间。现已明確当前时间节点是北宋宣和六年八月初九!我手中握著方才攀谈时方丈赠予的民间私印小歷,翻开的那一页正是“甲辰年八月初九”,旁边还写著“宜祭祀、祈福,忌动土、出行”的字样。从年代上算,九天玄女口中的“崇寧三年”已过去整整二十年,导致北宋覆灭的“靖康之耻”就在明年。当然,这是建立在时间线未发生大变动的前提下——毕竟从吴用、花荣的死因来看,歷史正轨早已出现偏差,未来偏差的程度是否会影响靖康之变,还不好妄加判断。
其次是人物。陈丽卿的冷血与任性远超我的预期,若不能儘快找到她的弱点加以拿捏,恐怕我自己都可能隨时成为她剑下亡魂。不过在与陈希真的“杀人竞赛”中,这女子倒是站在我这边,多半是因为龙虎山那个情债约定。看她对“降魔计划”的热衷程度,想彻底稳住她,光靠感情牌不够,还得在“kpi完成进度”上多下点功夫。
祝永清这人,表面上对陈丽卿俯首帖耳,实则满心都在算计《公明遗书》和梁山財宝——主动投靠高俅的,又能有什么好货色?目前还不清楚他的真实水平,无论是武艺还是谋略,都需多加提防。
至於方才陈丽卿自言自语时提到的高粱姐、青娘,应该就是《荡寇志》中的高粱氏和徐青娘,她们本就是梁山的对头,与陈希真组队也不足为怪。所幸我脑子里对她们有大致印象,日后交谈时不至於穿帮。
最后是策略。继续留在陈丽卿身边,cosplay好“心真道长”,藉助她的资源调查线索;暗中提防祝永清和王六,必要时不妨“糊涂一点”,既不与雷將正面衝突,也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能力。眼下第一步,就是明天找个机会,试探一下祝永清对“王六”的了解,然后借著“心真”的壳子苟活下来,收集足够情报后再图谋后续。
梳理完这些,心气也放鬆了许多,这时空虚感便趁虚而入——倘若是在现世,此时的我只有两个状態,要么是在办公室跟团队推演项目蓝图、攻坚技术瓶颈,要么是在应酬场上觥筹交错、歌舞昇平,那会像现在这般百无聊赖。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金嗓子喉宝——这润喉糖,倒成了我与现世的唯一关联纽带。我打开铁盒,从铝板上挤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瞬间在舌尖蔓延,顺著喉咙往下滑。没过多久,丹田处再次传来熟悉的温润感,比上次更加强烈,疲惫也消散了不少。看来这药片儿也並非一无是处,不知是不是新包装改良了配方的缘故。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下午唐牛儿惨死的画面。我忍不住想:若是日后查明真相,九天玄女得以拨乱反正,这些人的命运会不会回到正轨?但愿如此吧,这也是当下我唯一能寻求的心理慰藉。
转念又想起下午时的老僕,显然“王六”只是个假名,好在我已提前锁定他的凶手身份,后续只需根据他的举动见招拆招便是,这便是“已知信息优势”。
就在我精神最为鬆弛,意识有些恍惚的瞬间,丹田的温润却忽转强烈,眼前猛地闪过一阵白光,紧接著,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像是幽冥中九天玄女展示星轨时的场景,却又更加真实、清晰。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大宅子,门匾上隱约可见“宋府”二字。正堂上,四个人分左右依次落座,上手的是一名白面年轻后生和一位老员外,两侧分坐的是两个汉子,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眼神阴鷙。
待看清那后生和老员外的面孔时,我不禁心头一紧,失声喊了出来,“王六和……祝永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