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秋柔已经不记得自己听到爷爷说的这些话后是怎么离开的疗养院。

只记得走出那条走廊时脚步飘得很高。

高到踩在碎石路上都感觉不到石子硌脚。

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刚刚被太阳晒热的云上。

她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

没想到连爷爷都看出来了……

那个天天在阳光室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看上去对任何事都不怎么关心的老头。

居然把她心里最深的那层秘密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不说，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那一直没有和自己討论过这种事情的爸妈。

是不是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呢？

爸爸每次在电话里问“你在学校怎么样”的时候。

那句“怎么样”后面到底有没有跟著一个没说出口的人名……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热意顺著颈动脉往锁骨下方蔓延，连手指尖都觉得烫。

她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头都蒙住了。

在黑暗的被窝里睁著眼睛。

感受著晒过了一天的棉花的乾燥气味和洗衣粉残留的皂香。

床板被她翻身的动作压得轻轻响了一下……吱呀一声。

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下铺的女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她立刻不敢动了，僵在那里好一阵子。

连呼吸都刻意压浅了。

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她把被子往下拉开一条缝。

让冷空气灌进来一点点。

然后闭著眼睛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不是等来的，是爭取来的。”

声音很轻，很均匀。

上海的冬夜，就这样在各人各怀的心思中慢慢沉入寂静。

巷口最后一盏路灯也熄了。

整个復旦校园只剩下风还醒著。

那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

穿过外滩灯火阑珊的轮廓。

穿过浦东那片正在养护的桩基和正在酣睡的工程兵营地。

穿过復旦校园里被月光照亮的梧桐大道。

穿过每一扇虚掩的窗。

將这一夜轻轻翻了过去。

……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的时候，周卿云已经醒了。

他没有急著睁眼。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条件反射地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

他就这么安静地躺著。

感受著怀里那个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的人。

齐又晴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著他下巴和锁骨之间的那个凹陷。

鼻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胸口，热热的，痒痒的。

像一只还没学会收爪子的小猫在睡梦里轻轻踩奶。

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手指紧紧攥著他睡衣的前襟。

一直没有鬆开，像是怕他在梦里走丟了一样。

周卿云没有动。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洗髮水味儿……

那股味道混著一夜暖意蒸出来的淡淡皂角香。

是他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气味。

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青年文坛的领军人。

不是什么身价过亿的青年才俊。

不是什么直木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