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朱標的车驾停在魏国公府门前时,並没有惊动太多人。
若是按著礼部的规矩,储君出巡,当有卤簿仪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但这回朱標是以晚辈探病的私礼来的,便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內侍和几车宫里赐下的补品。
那明黄色的车帘一掀,走下来的大明储君,一身常服,面上带著几分温润如玉的笑意,丝毫没有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潢潢贵胄之气。
徐允恭领著徐景曜、徐增寿两兄弟迎在门口,正要行大礼,便被朱標一把托住。
这托举的动作,看著寻常,里头却藏著大学问。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一品大员,这礼也是受得的。
但朱標这一托,托的不是徐景曜的手臂,而是徐家在那场废相风暴后有些摇摇欲坠的心。
这是一种姿態,一种代表了武英殿那位意志的姿態。
徐家,依然是这大明朝最受恩宠的勛贵,且这份恩宠,已经从开国的战功,延续到了治国的信任。
庭院深深,落叶满阶。
因著主母病重,府里的下人们连走路都恨不得踮著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惊扰了那正房里的清净。
朱標一路走来,看著这往日里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国公府,如今竟透出一股子药香掩不住的沉闷,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愧疚。
在他看来,谢夫人的病,有一半是替皇家累出来的。
若非徐家父子在前朝后宫替他们朱家父子挡风遮雨,这位誥命夫人何至於心力交瘁至此?
进了正院,朱標並未在正厅落座,而是径直去了谢夫人的病榻前。
此时的谢夫人,虽说吃了那辽东老参,气色缓过来不少,但到底伤了元气,只能倚在软枕上。
见太子亲临,这位刚强的妇人挣扎著要起身,却被朱標按住了。
“婶娘莫动。”
一声“婶娘”,叫得谢夫人眼圈微红。
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皇权下,这一声称呼,比那千两黄金、万户食邑都要来得重。
它意味著朱家没把徐家当外人,意味著当年隨龙起义的香火情分,並没有因为权力的更迭而断绝。
朱標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话,又將马皇后特意嘱咐的几个养身偏方细细讲了。
那模样,不像是来宣旨的太子,倒像是邻居家来串门的懂事后生。
徐景曜立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读懂了这背后的政治信號。
朱元璋是个极其务实的君主,他的恩威从来都是算计好的。
前些日子的敲打、试探、甚至將徐景曜困在武英殿里当苦力,那是在熬鹰,是在验货。
如今朱標亲至,且摆出这副姿態,便说明那场关於“信任”的考核,徐景曜算是过了。
这不仅是因为徐景曜本身的能力,更是因为他那种“无欲则刚”的態度。
一个不贪权、不结党、只想著回家抱老婆孩子的能臣,才是皇权最放心的工具。
“景曜。”
从內室出来,两人行至迴廊。
朱標忽然停下脚步,挥退了左右,只留徐景曜一人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