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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云南之徵(五)

江水滔滔,自西向东,贯穿大明腹地。

昔日这江面上,多是些载著丝绸瓷器的客船与画舫,如今却被首尾相连的沙船与运粮驳船塞得满满当当。

自商廉司那道以粮换引的政令颁下,两浙、两淮的商贾便彻底陷入了一种癲狂的忙碌之中。

这种癲狂並非出於对皇权的敬畏,纯粹是受那千万引盐茶暴利的驱使。

商人重利,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这买卖落在商贾手里,粮食便是他们换取真金白银的筹码,少一石便是一石的割肉之痛。

於是,这江面上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各家商会的运粮船上,不仅覆著防雨的厚重油布,底舱更是垫了三层乾草以防受潮。

押船的管事日夜不休,手持长鞭巡视,便是连艄公多吃了一口糙米,都要记录在册。

船只靠岸补给,绝不进繁华州县,只在荒僻野渡拋锚,以免人多手杂生出盗窃之事。

这等严苛至极的民间自发调度,其效率竟远超兵部与户部往昔的任何一次筹谋。

大批大批的陈粮新谷,顺著这密集的江南水网,源源不断地向著湖广、四川交界的军仓匯聚。

金陵城內,六部衙门。

新任的户部尚书坐在籤押房的太师椅上,看著空荡荡的庭院,神色木然。

大军出征,本该是户部最为忙乱、权柄最重之时。

调拨钱粮、核算数目、分派徭役,哪一样不得经过他这位计相的硃笔?

可如今,三十万南征大军的口粮,竟被商廉司用一纸盐引的空头支票给凭空变了出来。

户部的库房未动分毫,户部的官吏閒得发慌。

这绝非什么值得庆幸的轻省,这是权柄的丧失。

官僚体系的威望,建立在对国家资源的调配之上。

商廉司此举,无异於绕开了大明固有的文官官僚系统,直接在皇权与民间资本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樑。

长此以往,户部便会沦为一个只知核算死帐的空壳。

籤押房外,几名户部侍郎与郎中探头探脑,面有忿色。

他们腹中早擬好了弹劾商廉司“乱法坏政”的摺子,只等堂官一句话,便要联名上奏。

然则,户部尚书並未给出任何暗示。

他不是看不出这其中的长远之弊。

商人势大,一旦把持了军国重事的命脉,將来必生尾大不掉之患。

但他更清楚这皇城里那位的脾性。

皇帝要的是平定云南,要的是打贏这场灭国之战。

谁能把粮食运到前线,谁便是大明的功臣。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经据典地谈论什么“重农抑商”的祖制,谁便是阻挠大军南下的逆党。

“把门关上。”

户部尚书对著外头的下属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户部上下,闭门理帐,不议朝政。前方军报、商廉司调令,凡送至户部备案者,一律用印,不得留滯。”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將那些文官的不甘与忿怨尽数锁在了籤押房內。

······

金陵城外。

校场之上,铁甲森森,刀枪映日。

三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然集结完毕。

永昌侯蓝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重鎧,手按腰间刀柄,巡视著这支即將由他统率的先锋大军。

蓝玉此人,面容瘦削,双目狭长,生就一副桀驁不驯的猛禽之相。

他身上流淌著淮西勛贵最纯正的血液,更带一种狂妄。

这种狂妄,並非无源之水。

他跟著徐达、常遇春北伐,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凭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

如今徐达老了,常遇春早逝,放眼这大明朝的武將班底,能打敢冲的,他蓝玉自认位居前列。

此次平滇,傅友德掛帅,他做先锋。

在蓝玉看来,傅友德过於求稳,打法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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