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滔滔,自西向东,贯穿大明腹地。
昔日这江面上,多是些载著丝绸瓷器的客船与画舫,如今却被首尾相连的沙船与运粮驳船塞得满满当当。
自商廉司那道以粮换引的政令颁下,两浙、两淮的商贾便彻底陷入了一种癲狂的忙碌之中。
这种癲狂並非出於对皇权的敬畏,纯粹是受那千万引盐茶暴利的驱使。
商人重利,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这买卖落在商贾手里,粮食便是他们换取真金白银的筹码,少一石便是一石的割肉之痛。
於是,这江面上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各家商会的运粮船上,不仅覆著防雨的厚重油布,底舱更是垫了三层乾草以防受潮。
押船的管事日夜不休,手持长鞭巡视,便是连艄公多吃了一口糙米,都要记录在册。
船只靠岸补给,绝不进繁华州县,只在荒僻野渡拋锚,以免人多手杂生出盗窃之事。
这等严苛至极的民间自发调度,其效率竟远超兵部与户部往昔的任何一次筹谋。
大批大批的陈粮新谷,顺著这密集的江南水网,源源不断地向著湖广、四川交界的军仓匯聚。
金陵城內,六部衙门。
新任的户部尚书坐在籤押房的太师椅上,看著空荡荡的庭院,神色木然。
大军出征,本该是户部最为忙乱、权柄最重之时。
调拨钱粮、核算数目、分派徭役,哪一样不得经过他这位计相的硃笔?
可如今,三十万南征大军的口粮,竟被商廉司用一纸盐引的空头支票给凭空变了出来。
户部的库房未动分毫,户部的官吏閒得发慌。
这绝非什么值得庆幸的轻省,这是权柄的丧失。
官僚体系的威望,建立在对国家资源的调配之上。
商廉司此举,无异於绕开了大明固有的文官官僚系统,直接在皇权与民间资本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樑。
长此以往,户部便会沦为一个只知核算死帐的空壳。
籤押房外,几名户部侍郎与郎中探头探脑,面有忿色。
他们腹中早擬好了弹劾商廉司“乱法坏政”的摺子,只等堂官一句话,便要联名上奏。
然则,户部尚书並未给出任何暗示。
他不是看不出这其中的长远之弊。
商人势大,一旦把持了军国重事的命脉,將来必生尾大不掉之患。
但他更清楚这皇城里那位的脾性。
皇帝要的是平定云南,要的是打贏这场灭国之战。
谁能把粮食运到前线,谁便是大明的功臣。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经据典地谈论什么“重农抑商”的祖制,谁便是阻挠大军南下的逆党。
“把门关上。”
户部尚书对著外头的下属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户部上下,闭门理帐,不议朝政。前方军报、商廉司调令,凡送至户部备案者,一律用印,不得留滯。”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將那些文官的不甘与忿怨尽数锁在了籤押房內。
······
金陵城外。
校场之上,铁甲森森,刀枪映日。
三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然集结完毕。
永昌侯蓝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重鎧,手按腰间刀柄,巡视著这支即將由他统率的先锋大军。
蓝玉此人,面容瘦削,双目狭长,生就一副桀驁不驯的猛禽之相。
他身上流淌著淮西勛贵最纯正的血液,更带一种狂妄。
这种狂妄,並非无源之水。
他跟著徐达、常遇春北伐,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凭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
如今徐达老了,常遇春早逝,放眼这大明朝的武將班底,能打敢冲的,他蓝玉自认位居前列。
此次平滇,傅友德掛帅,他做先锋。
在蓝玉看来,傅友德过於求稳,打法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