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那愈发浓烈、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隨著夏末秋初尚存的余温蒸腾发酵，著实让曹昂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他听闻杨丑之前处理尸体，仅仅是草草挖坑掩埋了事，连基本的消毒措施都没做时，一旁的张绣和贾詡都惊呆了！

久经沙场的老兵都知道，掩埋尸体要用生石灰或者草木灰，这样能极大的阻止瘟疫的横行。

张绣愕然道：“贤弟，这……这尸首若不妥善处理，恐生大疫啊！”

贾詡也捻著鬍鬚，眉头紧锁：“主公，古之战训，大战之后必防大疫。杨將军此法，实是取祸之道！”

杨丑那叫一个尷尬，依旧在辩解，再过一个多月，天气就寒冷了，自然不会生瘟疫。

曹昂一听，心里也有些发慌，甚至是怒了：“妈的！现在这个天气还有些热，瘟疫说来就来，谁说冬天就一定不会有瘟疫的？”

用石灰掩埋或焚烧尸体，在他认知里是防治瘟疫最基本的手段！

他立刻强压下不適，厉声对杨丑下令：“杨丑！立刻派人，不仅要收集草木灰，还要想办法弄来生石灰！所有埋尸坑，包括你之前埋的，全部给我重新挖开，撒上厚厚一层石灰再覆盖！还有，营区內外，尤其是水源附近，也要用石灰水泼洒！快去办！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杨丑被曹昂那杀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连滚爬地去执行命令了。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单纯靠將士用命就能速战速决的了。

既然眭固摆明了要顽抗到底，而己方粮草还算充足，曹昂便不再犹豫，决定採用贾詡那虽显残忍但却最为有效的策略。

他命令裴元绍率领一部人马，溯淇水而上，寻找合適地点，不惜人力截断水流，构筑临时堤坝蓄水。

自己则率领主力，在朝歌城下扎稳营盘，將眭固牢牢困死在城中。

曹昂原本以为，眭固不过数千残兵，固守一座並不算雄伟的孤城，外无援兵，己方兵强马壮，这应该是一场铁锤砸核桃般的轻鬆战斗。

另一方面，他內心对水攻之计也存有一丝牴触，毕竟洪水过后，城池化为泽国，生灵涂炭，几乎必然伴隨瘟疫流行，著实有伤天和。

但此时此刻，面对这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和可能爆发的营內瘟疫，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贾詡適时进言，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主公，如今已近初秋，天气多变，降雨或將增多。此刻水量尚小，构筑堤坝相对容易。待秋雨落下，淇河水势必然暴涨，届时再毁堤放水，水淹朝歌，事半功倍。我军只需固守营寨，静待天时即可。”

曹昂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就依文和先生之计！传令下去，各部紧守营寨，多设岗哨，防止眭固狗急跳墙！我们再等上十天半个月，朝歌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曹昂准备跟眭固打一场持久围城战时，留守野王负责后勤与迁徙事宜的董昭，派人火速送来急报：平皋县出现流民骚动，疑似有当地豪强在背后攛掇，聚眾对抗迁徙政策，拒绝迁往洛阳！

曹昂闻报，目光瞬间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恶狠狠地钉在了一旁侍立的杨丑身上！

平皋县，那可是你杨丑原先的地盘！

杨丑被曹昂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叫屈不迭，连忙躬身辩解：“明府明鑑！平皋、温县二地，虽是末將昔日驻防，但此地豪族势力盘根错节，末將……末將也难以完全约束啊！”

他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地报出几个名字，“这张氏、山氏、司马氏、刘氏，可谓是河內温、平一带的四大家族，树大根深，连张杨公在时也要让他们三分！”

他详细解释道：“河內张氏，乃留侯张良之后，世代公卿！张歆、张延父子二人皆曾位列三公，名满天下！其族中张承、张范兄弟，亦是海內名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山氏与张氏世代联姻，同气连枝，在河內影响力不容小覷。至於司马氏……”

“等会儿！等会儿！”曹昂突然打断他，眼睛猛地瞪圆了，“司马氏？哪个司马氏？河內温县的司马氏？！”

杨丑被曹昂激烈的反应嚇了一跳，訥訥道：“正……正是。河內司马氏，亦是经学传家，其先祖司马钧官至征西將军，司马儁、司马防父子皆位列郡守、京兆尹，族中子弟多出仕……”

“司马防……司马懿！”曹昂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豁然开朗！

【对啊！河內温县就是司马家的老巢，祖宅所在地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一想到当初在许都公府之中，那个年纪不大却眼神阴鷙、对自己这个“紈絝”隱隱带著不屑的司马懿，曹昂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上来了。

【好啊！当初在公府试的时候，这小子就对老子颐指气使，仗著有点学问瞧不起人，当时就揍了丫一顿还不服气！好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这一家老小如今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好好招待你们！】

眼见朝歌城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就算要水淹也需要等待时机，曹昂当机立断，对夏侯惇说道：“惇叔，这朝歌城就交给您和于禁將军、乐进將军了！稳扎稳打，盯紧裴元绍那边，一旦时机成熟，放水淹城，此城必破！”他又看了一眼忐忑的杨丑，“杨將军，你也留下，协助夏侯叔父攻城，戴罪立功！”

杨丑一愣，下意识问道：“明府，您这是要去……？”

曹昂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目光仿佛已经穿透营帐，望向了西方的温县和平皋：“我去平皋和温县，亲自会一会你口中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大族！”

为了避免大军主帅离开引起不必要的军心动盪，曹昂命令张绣全权负责围城大军的指挥，贾詡从旁辅佐。

他自己则只带著周仓以及几百名最为精锐可靠的骑兵，脱离主战场，星夜兼程，奔赴温县、平皋，去处理那棘手的迁民矛盾，顺便……找好司马家，好好算算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