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秘密据点,墙高院深,四面都砌著半尺厚的青砖墙,墙头拉著铁丝网,寻常人靠近三丈之內,便会被巡逻卫兵直接拿下。
这里原是华东军用来关押重要人犯与密探的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知晓,如今成了张敬尧唯一的容身之处,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一座精致囚笼。
关押他的屋子不过丈余宽,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著的木桌,一盏油烟厚重的油灯,便是全部家当。
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一条细缝透气,白日里都昏暗如暮,到了夜间,唯有那点豆大灯火,勉强照清屋中轮廓。
张敬尧瘫坐在木板床上,背脊靠著冰冷的土墙,凉意顺著衣衫钻进骨髓。
他头髮散乱如草,几缕湿发黏在额角,脸上满是灰败与倦色,昔日在军前吆五喝六、在官场长袖善舞的威风荡然无存。
身上那件长衫皱得如同醃菜,领口撕裂,袖口磨出毛边,连腰上的玉带都被暂时收走,整个人看上去,与街边落魄流民別无二致。
他双手死死攥著膝盖,指腹因为用力过度,掐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冤。
比竇娥还冤。
比被军阀隨意安上罪名枪决的死囚还冤。
伏击卢小嘉他连半点风声都未曾听过,更別说亲自派人下手。
张宗昌那边,他也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可能做出这等蠢事。
张宗昌虽贪財好利,做事鲁莽,却也分得清轻重。
如今华东军势大,卢小嘉在上海根基稳固,徐州一战更是打出赫赫声威,借张宗昌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上海滩闹市之中,对华东军少帅痛下杀手。
一旦失手,便是引火烧身。
一旦成功,华东军数万將士必定疯狂报復,山东地界瞬间便会沦为战场。
张宗昌好不容易在山东站稳脚跟,绝不会做这等自毁长城的勾当。
可偏偏,那批动手的杀手,偏偏是曾经在他与张宗昌麾下混过饭吃的亡命之徒。
那是几年前的旧事。
彼时他还在张宗昌手下任职,为了扩充势力,收拢过一批绿林出身、敢打敢杀的汉子。
这批人野性难驯,军纪散漫,只认钱不认人,后来因为劫掠百姓,闹得民怨沸腾,他为了平息眾怒,將这批人全部驱逐出营。
走的时候,这批人还曾放狠话,说將来必定要让他后悔。
张敬尧原以为,这批人离开之后,要么落草为寇,要么死在乱军之中,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谁能想到,数年之后,这批人竟会在上海,对卢小嘉下手,而且用的还是当年在他手下时惯用的手法、惯用的枪械。
这一下,便是黄泥落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整个上海滩,整个华东军上下,谁都会第一时间把这笔帐算在他与张宗昌头上。
杀手是旧部。
动机最充足。
地盘利益衝突最直接。
连辩解的余地,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张敬尧喉间滚动,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
他不是怕死。
混跡军阀圈子这么多年,刀光剑影见得多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可他怕冤死。
怕死后依旧背著一个“刺杀少帅”的骂名,怕一世名声毁於一旦,怕家中老小被牵连,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心中悔恨与绝望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