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顶,寒风凛冽。
赵元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却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渗出来的凉意。
天幕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但刚才那最后一幕——那列喷吐著黑烟、如长蛇般在荒原上狂奔的钢铁巨兽,却像烙铁一样,死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挥之不去。
“大伴。”
赵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听起来格外的苍老。
“你看清了吗?”
李莲英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颤抖:“回陛下……奴才……看清了。”
“那是……什么东西?”
“天幕说是……蒸汽机车。但在奴才看来,那就是一条……一条吃人的铁蜈蚣啊!”
李莲英想起那画面,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吞云吐雾,吼声如雷,肚子那么大,能装下成百上千人,跑起来比最快的汗血宝马还要快。
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赵元没说话。
他扶著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闕,投向了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的主宰,是掌控一切的九五至尊。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还没睡醒就被扔进闹市的老农,看著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新鲜玩意儿,满眼都是迷茫和恐慌。
“工业时代……”
赵元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嘴里满是苦涩。
“朕的孙子,跑到天上摘星星去了。”
“朕的儿子,在地上造出了这种能日行千里的铁怪物。”
“合著这一家子,就朕一个是土包子?”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这座繁华的京城。
长安街上灯火通明,巡逻的更夫敲著梆子,酒楼里传来推杯换盏的喧闹声,远处的护城河静静流淌。
这一切,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盛世图景。
可现在,跟天幕里那个烟囱林立、机器轰鸣、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北凉一比。
这座京城,就像是一潭死水。
精致,却腐朽。
繁华,却脆弱。
“大伴,你说……”
赵元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恐惧,有困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那逆子,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李莲英嚇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在地上,邦邦作响:“陛下慎言!九殿下自然是龙种,是陛下的亲骨肉啊!”
“亲骨肉?”
赵元嗤笑一声,指著自己的脑袋。
“那他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大炮!坦克!现在又弄出个什么火车!”
“这些东西,是人能想出来的吗?是这个世道该有的吗?”
赵元在大风中来回踱步,像是一头焦躁的困兽。
“朕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当年那场大病,把他的脑子烧坏了,烧通了什么不得了的关窍?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哪个天神下凡,借了朕儿子的皮囊,来这人间歷劫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那个“工业时代”真的降临。
那他这个依旧坐在龙椅上,靠著之乎者也、靠著骑马射箭来治理天下的皇帝……
算什么?
旧时代的残党?
还是新时代的……绊脚石?
“陛下……”
李莲英大著胆子,小声劝慰道,“不管九殿下造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终究是您的儿子,是大夏的臣子。北凉越强,不就是咱们大夏越强吗?”
“你懂个屁!”
赵元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刀把子握在自己手里,那叫强。握在別人手里,哪怕那是你亲儿子,那也叫……威胁!”
他指著北方的天空,声音嘶哑。
“你想想,要是哪天那逆子心情不好,开著那个『铁蜈蚣』,拉著几百门大炮,这就是几天的事儿?直接就能轰到朕的家门口!”
“到时候,朕拿什么挡?拿朕的御林军去填那个冒黑烟的炉子吗?”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