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检测室在四楼西边走廊尽头,共有六间,值班护士接过单子瞟了一眼,操著华亭口音说:“角回专项,在6號检测室,现在正好有空,快去吧!”
不少患者已经坐等很久,还没轮到他们,一名中年妇女冷哼一声,同样操著华亭口音,酸溜溜报怨说:“怎么他一来就能进去,有关係就是不一样!”
护士瞪了她一眼,训斥说:“吵什么吵,6號检测室只做角回脑波专项检测,不做常规检查,你凑什么热闹!”
那中年妇女不敢得罪她,小声嘀咕说:“什么脚踝检查,骗人哪,脚有毛病去看外科,到这里来瞎混……”
值班护士没有骗人,6號检测室安装了蓝天集团朝暉医疗器械研究所最新研发的ch-iii型脑电波检测仪,只做角回脑波专项检测。
脑电波检测要兼顾灵敏和安全,这本身是一对矛盾。直接向脑部插入电极读取脑信號,精度和灵敏度较高,但是电极的机能无法持续,而且会损害周边组织,因此现在多採用外置脑电波检测。传统的外置脑电波检测仪虽然避免了对人体的伤害,由於固定电极的材料是硅酮,与头部不能紧密贴合,而且电极之间的有1厘米左右的间隔,灵敏度非常低,达不到医疗要求。
新研发的ch-iii型脑电波检测仪使用聚氯代对二甲苯材料,很柔软,可自由变形,和头部表面完全吻合,材料表面留有针眼状微孔,每隔0.5至1毫米安装一个微小电极,灵敏度与向脑部插入电极相当,即使是活动手指等细微活动,仪器也能准確地检测出对应的脑电波。
可以这么说,二院神经內科採用的设备和技术,尤其是ch-iii型脑电波检测仪,即使在国际上也处於领先水平,然而话说回来,除了华亭,除了二院,没有其他医院如此重视角回病变,斥巨资专门订购相应的仪器设备。
值班护士“验明正身”,只放曹洄一个人进去,板著脸说这是医院的规定,家属不能进检测室,眾目睽睽之下,叶鑭山也不便“沟通”,只好走到窗台前耐心等待。从高处俯瞰攒动的人头,普通人的欢喜与哀愁隱藏在一具具脆弱的身体里,生,老,病,死,在红尘奔波,不断妥协,不断退让,一点点磨灭掉性情,最后消失於冥冥,叶鑭山突然感到恐惧,想抽支烟。
他是养蛊的“草鬼人”,过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指望“寿终正寢”。这么多年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掛,说瀟洒也罢,孤单也罢,总之,他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手上沾满了鲜血,心肠又冷又硬,没有什么大爱大恨,时间会把一切洗涤成习惯,习惯了跟某些人在一起,习惯了每天奔波劳碌,习惯了扮演不同角色,仅仅是习惯,而非他所愿。
叶鑭山当然明白邓南枝的心意,他也知道,一定作出决定,她会收心当个好妻子,好母亲,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选择婚姻和家庭,淹没在平凡的生活里。泰戈尔说鸟的翅膀系上黄金,就再也不能飞翔,如果真是黄金也就罢了,事实上绑住翅膀,不让鸟飞翔的,恰恰是婚姻和家庭!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没有抽,在医院抽菸没有公德心,他拿了一支放到鼻下闻闻,一点点揉碎,洒在窗台外。
等了將近一个钟头,曹洄从检测室走了出来,神采飞扬,浑身轻鬆,像撂下了一块大石头。
“没什么问题吧?”叶鑭山明知故问。
“一切正常,没有问题,只是一场虚惊!”
叶鑭山把他拉到一旁,多问了几句,曹洄心情很好,详详细细告诉他检测的全过程。
6號检测室分里外两间,里间安置仪器和设备,外间有一张床位,供患者躺平,医师的办公桌靠近床头,身旁就是检测仪控制台。与通常的脑电波检测不同,曹洄的头部贴满电极后,还要戴上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眼睛前方有一块长方形的液晶屏,隨机切换不同的画面,有图像,也有视频,大多是人像,也有动物,似乎是从网络上截取下来的,清晰度和解析度差別很大。
整个检测过程持续很长时间,曹洄按照医师的要求,全神贯注分辨液晶屏显示的人像,一开始切换的频率很慢,他甚至有时间品评一下美丑,隨著速度逐渐加快,他开始觉得目不暇接,眼前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像,根本来不及反应。当他觉得大脑达到极限后,画面又自动放慢了切换速度,让他稍事休息。
就这样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重复了三次,直到测试结束,曹洄感到精疲力尽,就像没日没夜调试程序,极度缺少睡眠,有一种晕眩噁心的错觉。医师为他摘掉头盔,取下电极,曹洄在床位上躺了五六分钟,这才慢慢恢復过来。
他手脚冰凉,嗓子沙哑,声音有一丝颤抖,问医师什么时候能出结果。医师告诉他稍等片刻,马上就好。他听到雷射印表机进纸的声音,爬起来望向控制台,看到一个內嵌式crt显示器,发出绿油油的萤光,以他专业的眼光来看,程序界面很丑陋。
医师低头看著“新出炉”的报告单,说出一句温暖人心的话:“小伙子,別担心,角回区域很正常,没什么问题。”这句话令曹洄如释重负,咧开嘴笑著,开心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叶鑭山拍拍他的肩膀,二人再次来到神经內科,何医生看了检测报告单,做出了同样的诊断。他告诉曹洄,角回没有病变的先兆,很正常,什么事都没有,然后提笔在病例上写了几行字,堪比天书符籙。
走出二院的门诊大楼时,曹洄跟叶鑭山用力握手,並诚恳地说:“今天多谢你了,走,我请你吃个饭!”叶鑭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走到一旁接了个电话,神情有些凝重,回来告诉他临时有点事,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吃饭。
曹洄很有眼色,有礼貌地向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