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鑭山推开防火门，楼道內瀰漫著一股子消毒水的气味，提醒他这里是医院。他一步两级走上四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光线暗淡，两个监控摄像头一左一右，虎视眈眈，这次实在没有可利用的死角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强光手电筒，开到最亮一档，贴著脸颊，大大方方走到摄像头下方，把镜头逐一拨向墙壁。监控室的屏幕只会拍到一片白光，別说人脸，人影子都分辨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6號检测室，防盗门锁得严严实实，这是最难的考验，也是最后的拦路虎。不过叶鑭山早有准备，他摸出刘医师的门禁卡，“滴”一声响，开门走进检测室，一眼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脑。邹茂失踪的秘密就藏在电脑硬碟里，那是一串二进位格式的数据，他要做的就是把硬碟整个拷出来，回去慢慢找。

很多人下班只锁屏不关机，第二天上班直接“唤醒”，把个人电脑当伺服器用，这是个好习惯。刘医师就没有这样的好习惯，他小心谨慎，连电源都彻底切断。叶鑭山本打算故技重施，用优盘启动电脑，备份下硬碟数据，带回去定定心心捣鼓，结果却发现刘医师设了该死的cmos开机密码。

打开机箱拆下硬碟带走，当然是最暴力最直接的办法，但这么做会留下痕跡，前功尽弃，把他推向风口浪尖。叶鑭山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临晨1点半，他尝试拨打禾歆的號码。听了十来秒彩铃，电话接通了，禾歆显然还没睡，语气里透出意外和兴奋，叶鑭山没工夫寒暄，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自己遇到的困难，问她有没有办法解决。

果然，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禾歆教他打开机箱，取下主板上的cmos纽扣电池，短接电池卡座的正负极，30秒后装回电池，开机重启，用物理方法取消开机密码。叶鑭山一步步照做，成功启动电脑，抓紧时间对硬碟做了一个ghost备份。

备份完成，叶鑭山关掉电脑，拔下优盘，当然cmos开机密码是没法恢復了。他离开检测室，原路返回，顺手拨回监控摄像头，路过监控室时张望了一眼，值班的胖保安还在大睡，什么都没察觉。他心中一动，守了个把钟头，终於等到保安尿急上厕所，那傢伙膀胱不给力，憋不住尿，扭著屁股一路小跑，门都忘了锁。叶鑭山趁机溜进监控室，麻利地刪除12点45分后所有监控录像，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中，翻墙离开了二院。

东方隱隱发白，他没有急著回酒店，在街头走了走，等到天光大亮，到二院附近的早餐店吃餛飩生煎。餛飩是“縐纱小餛飩”，皮薄如縐纱，肉馅只一丁点，味美汤鲜，生煎是“生煎馒头”，半煎半蒸，撒了葱花和芝麻，咬一口汁浓肉香。叶鑭山慢吞吞喝了三碗餛飩，吃掉大半锅生煎，结帐走人。

他混在人群里挤进二院的门诊大楼，到卫生间洗了把手，等到刘医师上班，把门禁卡塞回他口袋，动作轻巧，丝毫没惊动对方。刘医师慢悠悠来到6號检测室，刷开进门，打开电脑，开机了才反应过来，怎么不用输入密码？他不是电脑小白，猜想cmos纽扣电池大概没电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回到香格里拉酒店，叶鑭山打开笔记本电脑，安装vmware ace，新建虚擬机，导入ghost镜像，重启——没有出现蓝天白云，而是一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界面，满屏英文字符，不是windows xp，有点像禾歆用的那什么“类unix系统”。

叶鑭山搔搔头，莫名有种“起大早，赶晚集”的荒诞，他想了想，还是试著给禾歆打电话，对方居然熬夜熬到现在还没睡，不过听声音没精打采，显然是困得不行了。叶鑭山长话短说，问她最近空不空，有没有兴趣到华亭“出个差”，挣点外快。

禾歆当然有兴趣！可惜她下午有一场要命的考试，明天还有另一场更要命的考试，掛科要重修，可能要迟个一两天，等学期结束才抽得出空。叶鑭山倒也不是很急，让她抓紧休息，专心准备考试，说完掛掉电话，冲了个澡上床补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已经是下午，他从枕头边摸出手机，一看，三个未接电话，都是禾歆打来的。“什么事情这么急……”他回拨过去，铃声才响一下，对方就接通了。

“好消息，考试取消了！明天学校正式放暑假，我买好车票了，今天晚上10点多到华亭。”

“咦？怎么回事？”

“下午东校区出了桩事，管理学院有个女生，考试作弊被抓了，监考老师当场撕掉卷子，把她赶出考场，结果她想不开，跑到宿舍楼顶跳了下来，真惨！”

“人没救过来？”

“没有，救护车赶过来，都不敢把她往车里抬！”

“因为这个学校提前放假了？”

“是啊，大伙儿都没心思考试，人一下子就没了，第一次感觉死是那么近……那女生是外地的，听说村里一大帮子人正往长洲赶，满满登登一辆大巴车，警察守在学校不敢走开，那个监考老师被保护起来，校长书记连轴开会，估计明天校门口就要拉横幅堵上了！”

“为这种事跳楼，真不值……”

“是啊，活著怎么都好，干嘛想不开呢！唉，想起这事心里就堵得慌……”

“行，你把车次发过来，晚上我开车来接你，酒店帮你定好房间，回头见面再谈。”

禾歆答应一声，乾净利索掛了电话。

已经过了餐点，尷里不尷尬，叶鑭山懒得去外面吃，打给前台叫了一碗黄鱼面，一碗辣肉麵，直接送到房间来。等餐的当儿，他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油墨气息扑面而来，报上的豆腐乾文章很无聊，他走神了，没由来想起邹茂。作弊被抓，赶出考场，邹茂也有类似的经歷，好在他有个姐姐在长洲，搭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就能找到安慰和支持。人的性命维繫於一念，如果那个女生也有亲人在身边，大概就不会选择轻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社会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温室，让他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