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只烤鸭吃了很久，叶鑭山和禾歆离开时，大胃王冻未条还没吃完，事后在她的博客里，放出这样一条视频，標题是“十全十美金陵坊”，她果然又添了两个烤鸭，不过没有扣饭，而是点了两碗炸酱麵，最后还喝三碗奶白的鸭架汤“溜溜缝”。

叶鑭山注意到他和禾歆在视频里露了回脸，充当观眾背景。国內不注重隱私，也没有相关规章制度，按说出现在公眾视频里，要徵得当事人的同意，或者在面部打码。大胃王冻未条没有这样的意识，叶鑭山也没有太在意。

回到香格里拉酒店，叶鑭山给禾歆开了个標间，禾歆对“金主”一向任劳任怨，服务周到，放下行李，拿出笔记本电脑著手干活，態度没说的。叶鑭山把硬碟镜像丟给她，让她慢慢捣鼓，別熬夜，不急於一时，禾歆嘴上答应好好的，心神全在系统上，她告诉叶鑭山这是一个定製的“netbsd”系统，改动很大，她需要好好研究。

叶鑭山看得无聊，打了个哈欠，留下禾歆一人继续“研究”，自己回房去休息。

第二天叶鑭山去看禾歆，她熬了一夜，歪在沙发上睡著了，笔记本电脑开著，硬碟灯急促地闪烁，屏幕上滚动著无数白色字符，一阵急一阵缓。他摇摇头，轻轻掩上门出去，到自助餐厅吃早餐。

吃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桌上嗡嗡震动，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著圈子。叶鑭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的是邹蓉，他起身走出餐厅接电话，听筒里传来邹蓉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街头的噪音隱约可闻。

“餵……是叶先生吗……”有人在惊呼，有人窃窃私语。

“是我，你怎么了？”

“被车撞了……叶先生，求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帮我找到……弟弟……”邹蓉大口大口喘著气，喉咙汩汩泛血沫。

“好。”叶鑭山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脱，简短地答应下来。

“谢谢你……谢谢……谢……”邹蓉的喘息嘎然而止，手机滑落在地，叶鑭山静静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人声鼎沸，忽远忽近，救护车的警笛越来越近，刺耳的急剎车，担架咣当咣当响，一个中年男子操著西北口音说，脑浆都压出来了，没救了……

叶鑭山掐断了电话。他能够想像，在遥远的西北街头，发生了怎样的惨剧。一宗失踪案，苦主被调到千里之外，远在“蓝天集团西北分公司”，仍被杀人灭口！叶鑭山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心底有些发冷。

抽完烟，他没有继续吃早餐，独自走出酒店，沿著平静的石仙江散了会步。

石仙江横穿整个华亭，把城区分成南北两片，过去往来全靠渡船，后来陆续建了跨江大桥和石仙索道，渡船已经没什么人乘了，江面上漂浮著一艘艘豪华游轮，旅客们操著各地方言，饱览两岸风光。

江风扑面而来，吹在身上很清凉，草虫低吟，汽笛声时远时近，让人的心平静下来。走了一个半小时，太阳升到头顶，暑气熏蒸，水面亮得刺眼，叶鑭山掉头折返酒店，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慢慢跟了上来，降下车窗，露出保安队长周海鯤刚毅的脸。

阳光照在车身上，熠熠生辉，像水波一样从车头流向车尾。叶鑭山瞥了对方一眼，不得不说，这张脸放在电影电视里，一看就是可歌可泣的正面人物。

“有事？”叶鑭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没有停下脚步。

周海鯤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不知怎么开口。叶鑭山把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只zippo打火机，“叮”一声推开铜盖，点燃了菸头。

周海鯤嗅到一股煤油气味，隨之而来的是烟味。“抽一支？”叶鑭山把烟壳递过去。

“谢谢，不会。”周海鯤婉言谢绝，迟疑了一下，说，“我才听说，邹蓉出车祸是个意外，没有人要对她动手……”

叶鑭山慢慢吐出一个烟圈，冷静地说：“犯不著，是吧？”

“是的，完全没有必要。”

叶鑭山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听你的劝告，我已经收手了。”

不知怎地，周海鯤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叶鑭山的冷静下掩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本来想多聊几句，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好的时机。他朝对方点点头，升起车窗，踩下油门，驱车向前开去。

后视镜中，叶鑭山的身影渐远渐小，远处是石仙江，江面辽阔，阳光耀眼。

周海鯤他们是蓝天孤儿院收养的最后一批孤儿，他入院时已经十一岁了，跟叶鑭山几乎前脚后脚，一个走，一个来。叶鑭山不在蓝天孤儿院，但蓝天孤儿院仍有他的传说，周海鯤听得最多的是“惊艷一枪野狗爆菊”，口口相传，加油添醋，有诸多不同的版本。

剔除夸张不实之处，他觉得最为可能的情形是，野狗撵著胡圭臬和徐九月追出树丛，害怕加上慌张，徐九月摔了个狗吃屎，脚踝被咬，叶鑭山趁机用树枝捅进野狗的肛门，完成了“杀狗”壮举。

但是仍有许多疑点——哪里来的野狗？为什么追著胡、徐二人不放？叶鑭山什么时候拣的树枝？事后管阿姨为什么衝著他大喊大叫？

后来管阿姨因乳腺癌开刀，提前退休，不断有人离开蓝天孤儿院，前往黑暗世界，剩下的年纪太小，当时被野狗嚇得四散奔逃，哇哇乱叫，一片混乱，还原不出真相。

周海鯤很是好奇，他曾找了根树枝练习，对象是孤儿院饲养的兔子，名叫“小灰”。小灰察觉到他不怀好意，猛地一窜跑掉了，树枝戳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周海鯤胸口被顶了一下，疼了老半天。

还好没有人看到。他偷偷把树枝丟掉，觉得自己有点傻。

一个偶然的机会，周海鯤听说了“惊艷一枪野狗爆菊”的后续故事，蓝天集团派来保安，在灌木丛中找到了四条小狗，眼睛都还没有睁开，他猜想，胡圭臬和徐九月大概觉得小狗好玩，笨手笨脚去捉，结果激怒了母狗，护崽心切，所以才凶性大发。

周海鯤喜欢看《动物世界》，其中有一集说母狼护崽，敢跟黑熊撕斗，他印象特別深刻。

某种意义上，周海鯤对叶鑭山“神交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