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洞庭湖,一半是昨日的晴暖,一半是骤然降临的阴寒。
前几日还烈阳炙烤,湖面波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渔舟归航时载著满舱银鳞,竹编渔排上晾晒的鱼乾透著咸鲜,连空气里都飘著烤焦的味道。
可谁也没料到,老天爷的脸翻得比翻书还快,西北方向的山峦后,铅灰色的云层像被驱赶的巨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著涌来,低低地压在湖面之上,將天地间的光亮一点点吞噬。
风先变了性子。起初只是带著水腥气的微风,掠过芦苇盪时还带著几分轻柔,可没过半个时辰,风势就陡然加剧,裹著泥土的腥气和远山的湿气,一阵紧过一阵地狂扫而来。
湖边的老柳树被颳得枝条狂乱抽打,像是无数条绝望的手臂在半空挥舞;成片的芦苇盪被风压得弯下腰,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洞庭湖深处传来的呜咽,又像是去年洪水来袭时的哀號,听得人心头髮紧。
“是『发蛟水』的前兆!”蹲在渔排上修补渔网的陈大爷猛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边的乌云,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惧。
去年的情景还歷歷在目——也是这样的乌云,这样的狂风,紧接著就是连日的暴雨和滔天的洪水。
沅水、澧水上游的洪峰如同脱韁的野马,连同荆江“四口”漫溢的江水一起,衝破了一道道单薄的垸堤,浑浊的洪水像贪婪的巨兽,吞噬了成片的稻田,淹没了低矮的房屋,不少村民只能抱著门板、爬上大树逃命,眼睁睁看著自家的田地被洪水浸泡成一片泽国,刚收穫的粮食、餵养的牲畜,全都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陈大爷老家的农村水田就在湖边,去年被洪水淹得颗粒无收,至今想起那片漂浮著杂物的浑浊水面,他的心还会一阵阵抽痛。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渔村里蔓延开来。家家户户的门“吱呀”作响,男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著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
女人们则麻利地收拾著院里的杂物,將粮食、被褥往高处搬,孩子们被大人喊进屋里,扒著门框好奇又惶恐地向外张望。
去年的洪水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那种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恐惧,此刻正隨著狂风一点点復甦。
沈知言正在自家院子里修补一张被水草刮破的拦网。这张网是家里重要的生计工具,前几日捕鱼时被湖里的暗礁和水草刮出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趁著前几日的晴天抓紧修补,想著能赶在汛期前多捕几网鱼。
可此刻,看著天边越来越近的乌云,感受著越来越狂的大风,他手里的梭子再也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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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洪水衝垮堤坝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清晰浮现:当时他和村里的汉子们也是这样扛著铁锹上堤,可那些世代沿用的土垸堤在滔天巨浪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先是出现一道道狰狞的裂缝,然后是局部坍塌,最后轰然决口,浑浊的洪水瞬间就漫过了堤脚,朝著村庄和田地衝去。
他至今记得春桃抱著夏荷、拉著秋菊,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艰难跋涉的模样,记得孩子们惊恐的哭声和女人们的呼喊声,那场景如同噩梦,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哥,你看天好嚇人啊!”屋里的秋菊扒著窗欞,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怯意。她才八岁,去年的洪水让她至今对大水充满了恐惧,一看到这样的天色,就忍不住往姐姐身后躲。
夏荷比妹妹大两岁,相对镇定一些,但眉头也紧紧皱著,她走到门口,看著沈知言说道:“哥,娘以前说,这样的天是要发大水的,咱们要不要把船往高处拖?去年就是没来得及,船都被洪水冲走了。”
沈知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望向村外新加固的垸堤,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放下手里的梭子,站起身说道:
“別怕,今年不一样了。去年洪水过后,国家就火速开工了荆江分洪工程,从去年年底干到今年五月才完工,就在湘鄂边界的公安县,那可是咱们洞庭湖区的『护身符』!
你看咱们村这垸堤,也跟著加固了,比去年高出三尺,堤身加宽了一倍,还铺了砖石护坡,村口那座排水闸也换成了铁闸门,结实著呢!”
他说的是实情,新国家成立后的第一个大型水利工程——荆江分洪工程火速推进,75天就完成了主体建设,北闸的54孔钢闸、南闸的32孔节制闸,还有208公里的围堤,能分流荆江的超额洪峰,大大减轻了洞庭湖区的防汛压力。
而常德境內的各个垸堤也跟著配套加固,沈知言和村里的汉子们冬天就没閒著,跟著工程队一起挑土夯实堤身,搬砖石铺砌护坡,亲手给村口的旧木闸换上了厚实的铁闸门,连堤脚都挖了导流沟,埋了砂石反滤层。
技术员说,这样一来,既能挡住湖面的浪头,又能防止堤身渗水,比往年的土堤靠谱多了。
“可这风也太大了,水势看著也凶……”夏荷还是有些担心,去年的创伤不是那么容易平復的。
沈知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荆江分洪工程能帮咱们分流不少洪水,咱们这垸堤又加固过,而是我们渔村是常德城区的高点,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一起守著,肯定没问题的。
你们如果担心,可以先把屋里的东西往高处挪挪,尤其是粮食和被褥,都搬到天花板阁楼去。我去看看广播有没有通知,估计很快就要组织上堤防汛了。”
他话音刚落,村里的高音喇叭就突然“吱啦”一声响,紧接著,一个急促而响亮的声音划破了村庄的紧张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