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苏晨其实已经丧失了对具体时间的感知概念。
他那颗曾经引以为傲、能算尽天下变数的“超频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被浸泡在腐蚀性酸液里的老旧主机。风扇在绝望地哀鸣,偶尔闪过一两道微弱的电火花,绝大多数时间里,只有大片大片死寂的黑屏。他完全是凭藉著刻在骨头缝里的求生本能,以及那股死都不肯咽下去的暴戾之气,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般在红土雨林里机械地穿行。
新断裂的肋骨,成了悬在他胸腔里的一把生锈的钝刀。
他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不敢深吸,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浅浅地倒抽著湿热的空气。只要胸腔的起伏稍微大上哪怕一毫米,尖锐的骨茬就会毫不留情地刺向胸膜,那种瞬间炸开的剧痛,能让他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漆黑的血色,连带著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痉挛。
好在,林晚意一直都在。
她的状態同样糟糕透顶,原本白皙的脸庞沾满了泥污与乾涸的血痂,嘴唇乾裂得像龟裂的河床。但她硬是死死咬著牙,像一根柔韧却折不断的藤蔓。每当苏晨的脚步出现微不可察的虚浮,或者身子因为剧痛而微微摇晃时,她的肩膀总是会第一时间、坚定不移地顶上来,撑住他摇摇欲坠的残躯。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九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倖存者。
去掉被驱逐进黑夜自生自灭的叛徒阿水,去掉跟著老王分道扬鑣的四人,再去掉半路上因为伤口极度感染、在昨夜高烧中无声咽气的那个中年人——只剩下这九个。
这九个人踩著苏晨留下的血脚印,死死跟在后面,再也没有发出过哪怕半句抱怨或质疑。
这並非出於什么高尚的信任,而是出於对“终极掠食者”的绝对敬畏。他们亲眼目睹了阿水背叛后的下场,更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为了给同伴搏出一条生路,是如何將自己当成诱饵,生生把自己拼成这副厉鬼模样的。他们內心对苏晨的情感极其复杂,畏惧、战慄,却又无比篤定——只要跟在这个男人身后,哪怕前方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他也会一脚踹开大门,绝不会把他们当成垫脚石丟下。
第三天的傍晚,遮天蔽日的雨林,毫无徵兆地开始变得稀疏。
苏晨低垂的眼眸敏锐地捕捉到了脚下的异样。那原本如同乾涸血液般的深红色泥土,顏色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灰白色,就像是整片大地的生命力被某种恐怖的机器强行抽乾、漂白了一样。
空气中那种属於热带雨林浓烈的腐殖质酸臭味,也突兀地消失了。微风送来的,是一种极淡的臭氧气味,夹杂著令人牙酸的、冰冷的金属涩感。
有电磁场。
而且是功率大到足以扭曲局部磁场的恐怖电磁矩阵。
苏晨停下了脚步。他抬起那只布满伤痕的左手,缓缓拨开了面前最后一丛半死不活的灌木。
视野,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茂密的雨林在这里被极其暴力地按下了停止键,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天而降,將生与死整齐地切成了两半。前方,是一片广袤到令人窒息的开阔平地。没有参天大树,没有低矮灌木,只有一种短得离谱、顏色灰白如骨灰般的诡异矮草,死死地趴在地面上。
而在那片死气沉沉的平地中央,大约两公里开外——
一座塔。
通体惨白,材质非金非石,在落日如血的余暉映照下,反射著一种绝对不属於自然界的、令人作呕的冷光。整座塔身没有任何一扇窗户,光滑得就像是一根从地狱深处硬生生捅穿地壳、笔直刺向苍穹的巨大骨刺。
“那……那是什么……”老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那是生物面对高维压迫感时的本能恐惧。
苏晨没有回答。
他那双幽蓝光芒若隱若现的眸子,正死死盯著塔的周围。
白塔的基座外围,盘踞著一圈低矮的灰色建筑群,方正、冰冷,像是一座座倒扣的钢铁坟墓,既像军营,又像某种大型屠宰厂房。建筑群外围,赫然竖立著至少三层高达五米的通电铁丝网。围栏之上,每隔二十米便是一座探照灯塔,猩红的雷射感应线如同蜘蛛网般交织。
更远处的灰白平地上,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扬起的尘土——那是重型军用卡车和两辆加掛了反应装甲的运兵车在进行不间断的交叉巡逻。
白塔园区。
方块a真正的核心老巢。那个掌控著全球暗网四分之一命脉的罪噁心脏。
他,终於找到了。
苏晨的手指开始出现极其轻微的震颤。
这不是因为恐惧,更不是因为断骨的疼痛。这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在骨髓最深处、被无数个血色噩梦反覆熬煮了太久太久的暴戾情绪,在终於看到宣泄口时,產生的生理性战慄。
“是它。”苏晨的声音极低,低得仿佛是含著冰碴子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就是这里。”
林晚意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旁,顺著他如刀锋般的目光望去。
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面对这等恐怖军事堡垒的绝望,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白塔,隨后转过头,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注视著苏晨那张满是血污的侧脸。
“你一直在找这个地方。”她轻声说道。这不是试探的疑问,而是篤定的陈述。
“嗯。”
“从西港的地下废墟开始,你就在谋划这个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