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比平时闹哄了不少。大圆桌上铺著的一次性塑料布，被滚烫的菜盘子烙出几个印子，空气里混杂著炒肝儿、宫保鸡丁和香菸的味道。平日里穿著警服风风火火的汉子们，今天大多换上了半新不旧的便装，嗓门却一个比一个亮堂。

主角是高建设。他穿著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泛著红光，被眾人围在中间。他刚从市局谈话回来，任命已经下来了：调任顺义县，担任副县长，同时兼任县公安局党官员、局长。这在公安系统里，算是迈了关键一步，是真正的“高局”了。

“高局！不，现在得叫高县长了！”治安队的老王端著杯啤酒，第一个凑上来，嗓门洪亮，“这一杯必须得敬您！顺义可是个大摊子，以后还得您多指导我们工作！”

高建设笑著举起杯，是那种一两的酒杯，里面是辛辣的二锅头：“老王你少来这套！什么县长不县长，到了哪儿都是干工作。在石景山这么多年，多谢兄弟们帮衬！”说完，一仰脖，干了。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刑侦队的几个骨干也挤了过来。大刘平时话少，此刻也憋出一句：“头儿，顺义那边要是有什么硬骨头，需要人手，您一句话！”他是高建设一手带出来的，感情不一样。

高建设用力拍了拍大刘的肩膀，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又干了一杯。

气氛越来越热络。有人起鬨让高建设讲几句。他也没推辞，站到稍微空旷点的地方，环视著一圈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和他一起蹲过坑、熬过夜、办过案的老兄弟。

“各位战友！”高建设开口，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在石景山这十几年，风里雨里，咱们一起扛过来了！破过大案，也挨过批评，酸甜苦辣，都在心里装著。我高建设能有今天，离不开分局党委的培养，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別的虚话不多说，感情都在这酒里！”他举起重新满上的酒杯，“我敬大家！祝石景山分局在局党委的领导下，再创佳绩！也祝各位兄弟，工作顺利，家庭美满！”

“乾杯！”

“祝高局高升！”

食堂里响起一片嘈杂却真挚的祝福声。

胡平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看著被眾人簇拥的师傅，心里既为他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他是高建设亲自从家里带进公安队伍的，手把手地教他勘察现场、分析案情、审讯嫌疑人。在他心里，高建设不仅是领导，更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穿著一身便服的王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胡平身边，调侃了一句：“怎么？捨不得你师傅？”

“嗯。”胡平本能地应了一声，扭头一看是分局一把手，刚想敬礼，王局就拉住他胳膊：“休息，休息！今儿没局长，就叫老王。”

“嘿嘿。”胡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著眼前这个有点憨直的二级警员，王局心里有些琢磨不透。自打从爱沙尼亚回来，专班里其他人立功的立功、晋升的晋升，连副手高建设都破格提成了县局局长，可就眼前这小子，悄无声息。但怪就怪在，市局甚至部里，都有人明里暗里想把他调走，连高建设昨晚还特意打电话来做工作，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谁都可以不要，但胡平必须得跟他去顺义。

“胡平啊，这次专班的立功受奖名单可都下来了，你就不著急？”王局试探著问。

胡平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急忙解释：“王局，我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不错了。当时我擅自行动，差点捅娄子……”

王局笑著用手指虚点了他几下，没再深问。这小子，还是一贯的说辞。

但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刑警队长高队看在眼里。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虚。瞒著师傅私下运作想把胡平挖走，这事儿確实有点不地道。可他太清楚胡平的价值了，这小子就是个宝贝疙瘩！

他听说，等这周专班收尾，部里那个掛了很久的特大专案组就要点名调他进去，明摆著是送去镀金攒资歷的，估计年底就能解决入党问题。更別提他那个在东欧手眼通天的弟弟胡安了……

那可是能调用专机、一个电话就让外国警方配合的主儿！这种稀缺人才，哪个单位不抢？

高队心里默念了一句“师傅，对不住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著正被眾人敬酒的王局迎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同事们陆续告別，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满屋菸酒气。高建设送走了最后几位老兄弟，脸上的红光褪去些许，显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他抬眼，看见胡平还站在不远处等著，手里拎著他的公文包和一件外套。

“走吧，小平，送师傅一段。”高建设招招手，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

胡平赶紧上前，把外套递过去：“晚上风凉，您披上点儿。”

师徒二人並肩走出分局大院，谁也没提高建设明天一早就要去顺义报到的事。月光洒在空旷的街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沉默了一会儿，高建设先开了口，语气不再是酒席上的官腔，而是带著长辈的关切：“小平，我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胡平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闷声道：“师傅，我没事儿。您到了顺义，才要多保重身体，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应酬也多，您那胃……”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高建设摆摆手，打断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胡平，“对了，顺义你愿不愿意去？”

“师傅，我！王局刚刚还说……”

高建设摆摆手，一把搂住自己这个宝贝徒弟调侃了一句：“想来就来，怎么婆婆妈妈的！我还说你能来找我呢，我这等了好几天也没见你信儿，怎么？嫌弃我这庙小？”

“不是，师傅，我。”

“成！愿意来就行，剩下的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