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园的开业日定在六月十八號，黄历上写著“宜开业、动土、乔迁“。

离交货只剩最后七天，作坊里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陈建国把铺盖卷搬到了仓库，赵师傅的老伴每天提著保温桶来送饭，几个老师傅轮班倒，机器声二十四小时没停过。

“爸，这样不行。“第四天凌晨，陈默看著父亲通红的眼睛，“得想个办法。“

陈建国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老旧的封边机，头也不抬：“什么办法？“

“分包。“陈默翻出通讯录，“我联繫了技校的实习车间，他们可以帮忙做基础切割。美术学院的学生愿意来做手工彩绘。我们只负责核心的组装和精加工。“

作坊里突然安静下来。赵师傅先开了口：“让外人插手？这活儿还能干吗？“

“不是外人。“陈默调出手机里的设计图，“这是美院学生根据咱们的工业风家具设计的彩绘方案。齿轮图案配老工具机的故事，正好契合创意园的主题。“

设计图上，废弃的齿轮被画成时光的年轮，管道的纹路化作流淌的河。陈建国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突然说：“试试。“

第五天，技校的数控工具机开始批量切割板材。美院的学生在仓库角落支起画架，有个扎马尾的姑娘一边调色一边说：“陈师傅，我爸以前也是二厂的，他说你们当年做的龙门铣床，现在还在武汉的厂里用著呢。“

陈建国正在给一张桌子做最后的打磨，动作顿了一下。

第六天下午，刘副厂长又来了。这次他带著两个陌生人，一个夹著公文包，一个拿著相机。

“老陈啊，这是消防的同志，来复查。“刘副厂长指了指屋顶的钢结构，“人家说你这属於违规改建。“

拿相机的人开始四处拍照。夹公文包的人翻开本子：“根据规定，这种仓库不能作为生產场所......“

“谁说的不能？“仓库门口传来声音。创意园的王总带著几个人走进来，“这是我特批的文化创意项目。“

王总转向拿相机的人：“张科长，这事我向区里匯报过。工业遗產改造，是今年市里的重点工程。“他又看向刘副厂长：“老刘，你们厂那个韩资项目，上周是不是没通过环保评审？“

刘副厂长的脸色变了。

第七天凌晨，最后一批家具组装完成。美院学生在每件家具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齿轮標誌，里面藏著“1998-2023“的字样。

天快亮时，赵小海回来了。小伙子瘦了一圈，工作服上沾著油污。

“爸，陈叔。“他低著头，“那边流水线出的家具，抽检不合格。韩国人说要扣违约金，刘副厂长让我回来求情......“

陈建国递给他一杯水：“先干活。“

六月十八號早晨，创意园门口铺上了红毯。礼仪小姐引导来宾签到，谁都没注意，后门那边，陈建国他们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十点剪彩，市官员的剪刀落下时，记者们的镜头突然转向展厅——

工业风的吊灯下，老工具机改造的会议桌泛著冷光，管道组成的书架爬满绿植，每一件家具上都嵌著铜牌：“江北机械厂，1998年退役“。

“这是我们园区的特色。“王总对著话筒说，“让工业遗產说话，让老物件获得新生。“

中午庆功宴，王总找到陈建国，递给他一张名片：“老陈，区里要搞工业旅游项目，点名要你们参与。“

陈建国没接名片：“我们就是干活的。“

“不是干活。“王总压低声音，“是当技术顾问。带徒弟，把你们的手艺传下去。“

回程的公交车上，赵师傅靠著车窗打鼾。陈默打开手机，班级群里在討论毕业去向。有同学@他：“陈默，你爸那边还招人吗？我叔是做家具外贸的，想找靠谱的厂家。“

陈建国望著窗外。公交车正经过老厂区，围墙已经拆了一段，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车间。

“爸，刘副厂长那边......“

“他那个韩资项目黄了。“陈建国语气平静，“外商撤资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知道，“陈建国转著手里的老茧，“有些活，机器做不出来。“

公交车转过街角，后视镜里，创意园的金属招牌在阳光下闪光。陈默突然想起一年前离家的那个早晨，现在回头看，竟已经隔了万水千山。

作坊的灯还亮著。先下车的赵师傅站在门口喊：“老陈，下午还有个急单，幼儿园要订一批小椅子！“

陈建国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