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但风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暖意。河岸的柳树梢头透出朦朧的鹅黄,冻土开始变得鬆软。陈默的毕业设计,进入了最紧张的衝刺阶段。
教研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桌上铺满了数据图表、访谈记录和厚厚的文献。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闪烁著复杂的模型图和论证文字。陈默的毕业设计不再仅仅是纸面上的学术演练,它深度融合了这个冬天在作坊里摸索的实践:那份初步建立起来的、记录著材料规格、工时定额和常见工艺参数的简易资料库,成了他论文中最有说服力的案例。
他將父亲作坊的转型尝试,提炼为一个核心概念:“基於工匠经验『数据化』的精益生產微循环”。没有炫目的理论,而是扎扎实实地展示如何通过最基础的信息管理,减少浪费、稳定质量、並为老师傅们的“手感”提供可视化的支撑。答辩预演时,一向严格的张教授罕见地露出了讚许的神色:“陈默,你这篇论文,有泥土味,也有前沿性,很好。”
就在陈默埋头攻坚时,一封意料之中的电子邮件,像一只报春的燕子,翩然而至。发件人:林暖暖。
“陈默,展信佳!这边漫长的冬天终於过去了,校园里的樱花都快开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期中项目报告拿了a!教授特別认可我关於『传统工艺经验与现代质量管控体系结合』的案例分析,还说我的视角很独特,有『东方智慧』!我用的就是你家作坊的数据和赵叔他们操作流程的观察笔记,教授说这是非常宝贵的『隱性知识显性化』的实践!……”
字里行间洋溢著跨越重洋的兴奋和成就感。陈默能想像出她打下这些文字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成功了,在陌生的学术殿堂里,用他们共同耕耘的果实,贏得了认可。
信的末尾,她写道:“……最近正在准备申请一个暑期研究项目,是关於『全球价值链中的中小型企业韧性』,我特別想深入做这个方向,觉得对我们现在的探索特別有启发。如果申请成功,暑假可能没法回去了,要留在那边做田野调查。你那边一切都好吗?毕业设计顺利吗?盼回信,很想听听你的声音。暖暖。”
陈默反覆看了几遍邮件,尤其是关於暑假可能不回来的那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回復。他先祝贺了她的成绩,肯定了她的想法,然后简要匯报了毕业设计的进展,提到答辩日期初步定在五月底。关於暑假,他写道:“……研究机会难得,应以学业为重。家里和作坊一切安好,勿念。数据採集和分析如有需要,我可协助。”平静,克制,一如既住。
他知道,各自的跑道正在延伸,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远的未来。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清晰的坚定。
四月,春暖花开。陈默的毕业设计完成了初稿。也就在这时,父亲陈建国那里,传来了一个更接地气的好消息。
经过一个冬天小心翼翼的试运行,陈默搭建的那个简易资料库,开始显现出初步的效果。以前找一张老图纸、查一个材料规格,赵师傅他们要翻半天柜子,现在只要在电脑上点几下就能调出来,虽然录入还不全,但效率已经提高不少。更关键的是,陈默用资料库里的工时和材料数据,结合cad图纸,为一个小批量订单做了次精准的成本核算和报价,最终成交价比以往凭经验估算高出了一截,而且客户对清晰的报价明细非常满意。
“嘿,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用!”赵师傅对著电脑屏幕,挠著头笑了。陈建国没说话,但之后再去作坊,陈默发现父亲会时不时站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的数据发一会儿呆,有时还会让陈默把一些关键数据列印出来,贴在工具机旁边。
这一点滴的改变,像春风化雨,无声却有力。它让陈默的理论探索,真正在土地上扎下了细小的根须。
五月,答辩季来临。陈默站在答辩席上,面对台下几位资深教授。他展示的不是空中楼阁的模型,而是带著机油味和金属光泽的实践报告。他讲述父亲作坊的困境、刘副厂长的刁难、手工经验的量化尝试、以及那个正在发挥作用的简易资料库。
他的陈述平静而扎实,回答问题时,引用的都是作坊里真实发生的案例。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对现实深刻的洞察和务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答辩结束时,一位一直沉默的老教授摘下眼镜,缓缓说道:“陈默同学,你的研究,让我看到了这一代年轻人难得的沉静和担当。论文的学术价值固然重要,但更可贵的是这份『接地气』的关怀和探索。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最终,陈默的毕业设计获得了“优秀”。成绩公布那天,他很平静,只是给林暖暖发了封简短的邮件:“答辩通过,成绩优。勿念。”
毕业典礼前夕,陈默接到林暖暖的国际长途电话。信號不算好,时有杂音,但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陈默!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谢谢。你也一样。”陈默握著听筒,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暑期项目申请也批下来了!”林暖暖的声音雀跃,“是一个关於东南亚小型家族企业如何融入全球供应链的研究,我会去马来西亚和越南实地调研!虽然暑假回不去了,但我觉得这个机会特別棒,能亲眼看看別人是怎么做的!”
“嗯,很好。注意安全。”陈默叮嘱。
“知道啦!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林暖暖问出了关键问题。
陈默看著窗外熟悉的校园,答案清晰:“先回家。作坊那边,刚有点起色,很多想法需要落地。而且,”他顿了顿,“市里新成立的中小企业服务中心,看到我的毕业设计,联繫了我,邀请我毕业后去那边做兼职研究员,主要负责传统產业转型的案例跟踪和政策建议。我觉得……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暖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太好了!陈默!这真的太適合你了!这样你就能把研究和实践更紧密地结合起来了!我在这边学的很多东西,说不定以后真能帮上忙!”
她的肯定和支持,透过电波,温暖而有力。他们仿佛是两个在不同的试验田里耕耘的农人,通过书信和电波交流著种子、土壤和天气,期待著未来丰收的季节。
毕业晚会上,同学们都在狂欢、告別、憧憬未来。陈默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未来,不在喧囂的都市,不在遥远的异国,而在那片生他养他的北方土地上,在那个需要他用知识和汗水去守护和创新的小作坊里,在那条与远方之人共同选择的、充满挑战却意义非凡的路上。
他拿起手机,给林暖暖发了最后一条毕业寄语,只有四个字:
“各自努力。”
他知道,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