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北方的秋意愈发浓了。早晚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天空却蓝得透亮,像一块洗过的宝石。作坊院子里的老枣树叶子落尽,红艷艷的果子掛满枝头,在阳光下闪著光。今年结的果,似乎比往年更稠密。
区科技局牵头的“小微企业低成本数位化入门指南”编写小组正式成立,陈默作为主要执笔人,每周有两个半天要去区里开会。小组里除了他,还有软体公司的工程师、大学的研究生和科技局的干部。起初,工程师和研究生满口都是“云平台”、“大数据”、“敏捷开发”之类的术语,听得陈默有些云里雾里。
但他不怯场。轮到介绍“建国精工”的经验时,他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不讲理论,只放图、放数据、讲实际问题。
“这是我们作坊以前的图纸柜,”他放出一张密密麻麻、標籤模糊的抽屉照片,“找一张图,老师傅得凭记忆翻半天。现在,”他切换画面,是电脑上清晰的文件夹树和搜索框,“关键字一搜,三秒钟调出。”
“这是手工记帐本和现在的电子台帐对比,”他又切换画面,“以前月底对帐头疼,现在数据自动匯总,盈亏一目了然。”
他讲如何说服老师傅接受新工具(“先解决他们最头疼的具体问题”),讲如何用最便宜的二手设备起步(“功能够用就行,不追求最新”),讲数据录入的繁琐和坚持的重要性(“第一天工,第二天就有价值”)。
没有高深理论,全是泥土里刨出来的实在经验。起初不以为然的工程师,开始认真做笔记;研究生追著问细节;科技局的干部频频点头。几次会开下来,陈默用他的“土办法”,为这份“指南”定下了“实用、易行、低成本”的基调。
十一月初,一个周六的下午,作坊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带头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自称是省理工大学机械系的退休教授,姓韩。同行的还有他的两个研究生。
“陈师傅,小陈同志,冒昧打扰!”韩教授声音洪亮,握著陈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我们在省里案例集上看到你们的事跡,非常感兴趣!特別是你们將老师傅的『手感』、『经验』尝试进行数据化记录和传承的探索,这在国內外的『隱性知识显性化』研究里,都是个前沿课题!我们想做个深入的案例研究,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建国对这种文縐縐的谈话不太適应,只是点头,示意陈默接待。陈默心里一动,隱约觉得这是个机会。他详细介绍了作坊在数据採集方面的具体做法和遇到的困难,比如如何定义和测量“手感”(通过记录刀具转速、进给量、切削液配比等参数与最终表面粗糙度的关联),如何將老师傅的口诀(如“热打慢,冷打快”)转化为可操作的工艺参数。
韩教授听得两眼放光,不断追问细节,还亲自到工具机前看陈建国操作,用带来的可携式仪器测量了几个参数。“太好了!这就是活生生的『实践出真知』!”他兴奋地对研究生说,“你们看,陈师傅他们摸索出的这套土办法,虽然简陋,但抓住了关键!比我们实验室里闭门造车搞的模型,更接地气,更有生命力!”
韩教授当场表示,希望与“建国精工”建立长期合作关係,由他的团队提供更精密的测量仪器和分析软体,帮助作坊进一步细化和验证这些经验数据,共同探索“工匠经验数据化”的可行路径。陈默看向父亲,陈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与理工大学的合作意向,像一阵风,吹皱了小作坊的一池春水。最高兴的是赵小海,他围著大学带来的新仪器打转,眼里全是光。陈默则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意味著,他们的探索不再仅仅是自家的事,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无数传统手艺人在新时代的突围尝试,有了更严肃的意义。
他將这个消息通过邮件告诉了林暖暖。几天后,林暖暖回復了一封长信。信里,她分享了在国外会议上听到的关於“知识管理”、“组织学习”的前沿理论,並结合“建国精工”的实践,提出了许多尖锐而富有启发的问题:
“陈默,韩教授他们的介入是好事,但要注意保持主体性。你们的优势在於『实践智慧』,不能被学院的理论框架完全『收编』。数据的精细化和理论的提升很重要,但千万別忘了初衷——是为了让老师傅的手艺更好地传承和发展,而不是变成实验室的研究標本。要警惕『数据』异化为新的『枷锁』。”
她的思考,像一面镜子,让陈默冷静下来。他回信感谢她的提醒,並决定在接下来的合作中,牢牢把握“解决实际问题”这个核心,让学术资源为我所用,而非本末倒置。
十一月底,第一稿“入门指南”初具雏形,语言朴实,步骤清晰,配了大量“建国精工”的实际操作图片和前后对比数据。科技局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徵求意见会,来的都是像“建国精工”一样的小微企业主。会上反响热烈,很多人表示“看得懂,用得上”、“原来数位化没那么神秘”、“回去就试试”。
也就在这几天,林暖暖收到了国际会议的正式录用通知和邀请函。她打电话回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陈默!会议方还邀请我做15分钟的大会报告!是大会报告!我要把『建国精工』的案例放进去!”
“恭喜你!暖暖!”陈默由衷地为她高兴,“这是一个重要的舞台,好好准备。”
“嗯!我会的!我要让更多人看到,在中国,有像陈叔叔、像你们这样的一群人,正在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和创新著『製造』的根脉!”林暖暖语气坚定。
掛了电话,陈默走出屋子,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夕阳西下,天边燃著绚烂的晚霞。作坊里,父亲和韩教授带来的研究生还在討论著什么,赵小海在一旁认真地记录。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夕阳下静静佇立,枝头沉甸甸的果实,红得耀眼。
这个秋天,收穫的不仅仅是订单和荣誉,更是方向的明晰、视野的开阔和信心的增长。他们的根,在这片土地上扎得更深了;而他们的枝叶,已经开始触碰更广阔的天空。冬天的蛰伏还未开始,但陈默知道,他们已经为下一个春天,积蓄了足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