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之地的风沙从来不停。
这里的沙子不是黄的,是黑的,混著上古神魔死后留下的煞气,吹在人身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肉。
白寅赤著上身,坐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
他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水混著黑沙糊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那把断刀插在身前的沙地里。
老道说要重铸,但这几年来,白寅只是日復一日地用这里的庚金煞气去磨它。
磨得刀刃越来越薄,越来越亮,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三年了。”
白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的硃砂印记淡了一些,被厚厚的老茧盖住了一半,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那只小狐狸的轮廓。
老道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他在这个鬼地方熬了三年,换算成天上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三天。
三天。
她在那个冷冰冰的广寒宫里,是不是还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是不是还在等著他去接她?
白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断刀,身形暴起,带起一阵狂暴的腥风。
刀光如练,劈开了漫天的黑沙。
前方百丈外,一头潜伏在沙丘下的巨型沙虫刚露出一对复眼,就被这道刀光生生劈成了两半。
绿色的虫血喷涌而出,瞬间被乾燥的沙地吸乾。
白寅落地,收刀。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没去管那头沙虫的尸体,转身欲走。
这种级別的妖兽,现在已经很难让他提起兴致了。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尖细的惊叫从旁边的枯草丛里传出来。
白寅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
草丛抖了两下,钻出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
长得极白净,眉眼细长,男生女相,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粉色长衫,手里还捏著一把摺扇。
只是此刻这少年嚇得不轻,摺扇都拿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別……別杀我!”
少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就是路过!路过!我肉酸,不好吃!真的!”
白寅皱了皱眉。
这极西之地是修罗场,进来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疯子。
这种细皮嫩肉的货色,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杀这种弱鸡,脏刀。
白寅收回目光,提著刀继续往前走。
少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没感觉到刀子落在脖子上,悄悄抬起头,从指缝里往外看。
见那个凶神恶煞的杀神走远了,少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嚇死兔爷了……”
少年拍了拍胸口,那股子怂劲儿还没过,得瑟劲儿又上来了。
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把摺扇“唰”的一声打开,摇了两下。
“我就说嘛,兔爷我吉人自有天相,长得这么好看,谁捨得杀?”
少年看著白寅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喊了一嗓子:
“喂!那边的壮士!留步!”
白寅没理他,脚步未停。
“壮士!相逢即是缘啊!”
少年不死心,迈著小碎步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看壮士印堂发黑……不对,是煞气冲天,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要不要听小生说一段书解解闷?”
白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年。
少年被这眼神一激,脚下一个急剎车,差点脸著地。
“滚。”
白寅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少年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没退。
“壮士別这么凶嘛。”
少年赔著笑脸,手里的摺扇摇得飞快,“小生月兔,乃是这十里八乡……哦不,是整个九州最出名的说书先生!真的!我不骗你!”
“我这张嘴,那是铁齿铜牙,能把死的说活了,把活的说神了!”
“无论你在哪,只要我一开口,那故事就能传遍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兴趣听废话。
正要转身离开,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別说这凡间九州,就是那九天碧落,黄泉幽冥,只要我想传,就没有传不到的地方!”
呼——
一阵狂风卷过。
少年的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一花。
紧接著,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咳……咳咳……”
月兔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慄的火焰。
那是疯狂。
是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刚才说……”
白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天上,也能听到?”
月兔被掐得翻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卡住动不了,只能拼命眨眼。
白寅的手鬆了一些。
月兔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能……能……”
月兔一边喘气一边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只要……只要故事够好……只要有人愿意听……就能……”
其实他在吹牛。
他也就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兔子精,仗著有点天赋神通,能把声音传得远一点罢了。
至於传到天上?
那是神仙手段,他哪有那个本事。
但看著眼前这个疯子,他敢说不能吗?
说了就是个死啊!
白寅没管他在想什么。
他蹲下身,视线与月兔平齐。
那股子压迫感让月兔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老虎盯上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