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疏勒。天还没亮透,城外那片戈壁已经站满了人。三十万大军,一个方阵挨著一个方阵,从疏勒城墙根底下一直铺到天边,没人说话,没人动。
三十万人站在那儿,像三十万根钉子钉在地上。只有风吹著军旗发出咧咧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步兵在前,甲叶层层叠叠,像一片铁铸的森林。火枪兵在后,枪管朝天,密密麻麻,像无数根指向苍穹的铁指。炮兵在侧,炮口朝著西边,黑洞洞的,等著点火。
骑兵在两翼,人马俱甲,从东边排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马不嘶,人不语,只有风吹过旗子的声音,呼啦,呼啦。辅兵在最后面,推著粮车,赶著氂牛,驮著帐篷。
粮车一辆接一辆,从营地这头排到那头,看不见尾。氂牛低著头,喘著白气,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炊烟从营地后面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到天上,把朝霞都染淡了。
张辽站在城墙上,看著集结好的大军。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下面搭著一座高台。木头的,一人多高,台上铺著红毡,台两边插著旗。旗是红的,上面绣著黑字,一个大大的“汉”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台前面站著各营的主將。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后面是各自的属下兵將。一排一排,从台下一直排到天边。他们的脸被朝阳照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光。
张辽走上高台,站在台上。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儿,看著台下那三十万人。三十万双眼睛看著他。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诸位將士!”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台下一片安静,连风都停了。
“今日出兵,西征贵霜。这一仗,不是为我自己打的。不是为陛下打的。是为你们打的,是为你们的爹娘、婆娘、娃打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
“贵霜人抢咱们的商队,杀咱们的人,烧咱们的帐篷。你们说,该不该打?”
台下轰然炸开。“该!”“该!”“该!”三十万人一起喊,声音像打雷,震得地皮发颤。张辽抬起手,喊声停了。
“你们有从凉州来,从幽州来,从并州来,从冀州来,从青州来,从徐州来,从扬州来,从荆州来,从益州来。走了几千里路,翻了多少山,过了多少河,到这地方。为什么?因为贵霜不老实。不老实,就打。打到他老实为止!打到他跪在地上叫爷爷为止!”
台下有人笑了。张辽没笑。
“你们怕不怕?”他问。
台下安静了一瞬。张辽大声说。“我怕!我怕的是死了还打不下来!我怕的是死了还让后人笑话!我怕的是咱们三十万人,打不过人家!我怕的是回去了,没法跟爹娘交代,没法跟婆娘交代,没法跟娃交代!”
他看著手下將士。
“但今天,我不怕了。因为你们在这儿!三十万弟兄在这儿!三十万条好汉在这儿!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他拔出刀,举起来。刀是亮的,在朝阳下闪著光,像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