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没有说话,手指停在纸上,一动不动。那行字写得很清楚:“刘震系刘长河之子。1923年生,母赵氏,后改嫁,刘震隨继父姓。”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刘长河说,他不知道刘震什么时候跟境外搭上了线。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刘震告诉他,如果他不帮忙,那些东西就会被交出去,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也会被翻出来。他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他怕刘震出事,怕自己这些年做的事被翻出来,怕自己晚节不保。他一边帮刘震做事,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他把那些情报从张远手里接过来,通过邮递员送到红旗镇,再从红旗镇转到境外。他知道那些情报会被用来对付自己的部队,但他告诉自己,不会出大事。
审讯员问他:“你知道那些情报会害死多少战士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知道。”
审讯员又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他没有回答。审讯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冷清妍放下那张纸,拿起另一份。这是沈队长送来的刘震审讯记录。王教官站在一旁,轻声说:“刘震那边也开口了。沈队长让人送来的。”
冷清妍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刘震比他父亲扛得久,从早上六点四十分被带进审讯室,到晚上八点才开口。审讯员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说了也不多说,像是在挤一条乾瘪的牙膏。但审讯员有的是耐心。他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从边防三团的哨位问到红旗镇的联繫人,从红旗镇的联繫人问到干休所的电话,从干休所的电话问到那些包裹里的东西。刘震的回答越来越短,沉默越来越长,到最后,他什么都不说了。
审讯员把那些照片摆在他面前,把那些通话记录摆在他面前,把他父亲刘长河的供述摆在他面前。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是我做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从四年前调到边疆军区就开始跟境外的人接触。那些人找到他的时候,他以为只是做点生意,赚点钱。后来他知道了,但已经出不来了。他知道那些情报会害死多少人,但他没有办法。他父亲刘长河帮他遮掩,帮他把情报传出去,帮他跟红旗镇的人联繫。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审讯员问他:“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知道。”
审讯员又问他:“他为什么不阻止你?”
他又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审讯记录到这里也断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冷清妍把那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竹青站在门口,听著王教官和沈队长的匯报,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大了。他想起刘震在军区当了四年副司令员,想起刘长河在干休所住了十年,想起那些被泄露出去的情报,想起边防三团那些被拍成照片的哨位。他想起自己在档案室里翻过刘震的履歷,履歷上写著他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当过连长、营长、团长、师长,履歷乾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想起自己在干休所门口看到刘长河的那天,那个老人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看著窗外那棵老榆树。
原来如此。刘震不是刘长河的侄子,是他的儿子。四年前,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调到边疆军区,他用自己四十年的战功、三十年的威望、一辈子的清白,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铺了一条路。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悬崖。
冷清妍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份记录。灰隼的,王教官的,沈队长的。邮递员、供销社主任、黑市商人、张远、刘震、刘长河。一条线,六个人,四个环节,从边防三团到红旗镇,从红旗镇到刘震,从刘震到干休所,从干休所到境外。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个人都明明白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训练场的灯还亮著,钟志坚的夜训还没有结束,口號声隱隱传来。远处的边境线上,深潜小组的十二双眼睛,还盯著那片漆黑的土地。可她知道,那些眼睛盯著的土地,已经被敌人看透了。那些哨位,那些巡逻路线,那些换岗时间,都已经摆在敌人的指挥部里了。那些她还没到边防三团就已经传出去的情报,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改变的防线,那些她还没来得及保护的战士,都已经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了。
她转过身,看著竹青:“把地图拿来。”
竹青愣了一下,赶紧把墙上那幅边疆边防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冷清妍拿起笔,在边防三团的防区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那是张远负责的区域,也是那些照片上的哨位所在的位置。她在红旗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干休所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然后在边疆军区的位置画了一个问號。
她放下笔,看著那张地图:“深潜的人还在排查边防线。等他们的报告到了,我们重新布防。所有被泄露的哨位,全部撤掉。所有被拍成照片的巡逻路线,全部改掉。所有被標註过的换岗时间,全部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