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她揭开笼盖,一股混合著海鲜清鲜与冬瓜甜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几盏“白玉镶珍”静静地臥在盘中,冬瓜晶莹剔透,內里的虾蓉粉嫩饱满,顶上的瑶柱与青豆色泽鲜亮。
她小心地將盘子取出,放入温水锅中保温。
自己那碗鸡丝凉麵早已拌好,她端起碗,就著灶台边的小杌子坐下。
挑起一筷送入口中,蕎麦麵弹韧爽滑,裹满了酸辣鲜香的酱汁,鸡丝的嫩、黄瓜的脆、豆芽的甜,在舌尖炸开,又带著花椒油那一点勾人的麻。
这霸道又痛快的滋味顺著喉咙下去,仿佛也將心头那点滯闷,一併冲刷了下去。
待到晚膳时分,那盘“白玉镶珍”被重新浇上用鸡油和少许酱油调製的薄芡汁,瞬间光泽流转,鲜香四溢,被稳稳端上老夫人的餐桌。
果然,老夫人第一眼便瞧见了这盘別致的菜,香味也勾人。
她示意唐玉布菜。唐玉用小银匙將一整块连汤带料地舀入老夫人面前的小盏中。
老夫人尝了一口,冬瓜入口即化,虾蓉弹牙鲜美,瑶柱的醇厚滋味浸润其中,芡汁提亮却不夺味,清爽宜人。
她忍不住微微頷首,又让唐玉布了两块。
一顿饭用毕,老夫人漱了口,接过唐玉递上的热巾子拭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嘆道:
“文玉这丫头,心思是越来越细,手是越来越巧了。知道天热,便做这些清鲜不腻的来。”
“这般体贴周到,我老婆子日后怕真是离不得你咯。”
唐玉面上依旧恭顺浅笑,心里却是一突:
老夫人这日渐加深的倚赖,正是她眼下最难迈过去的坎。
她该怎么和老夫人说她要去慈幼堂的事呢?
她细细思忖,心里渐渐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过了两日,崔静徽借著带元哥儿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由头,在福安堂多留了半日。
待老夫人歇下,元哥儿也在暖阁的榻边睡得香甜,崔静徽便与唐玉一前一后,悄步去了福安堂后的小花园散步。
四下无人,唐玉便將心中的忧虑低声说了。
崔静徽听罢,轻轻頷首,眉间亦浮上思量:
“我也正琢磨此事。你如今在祖母跟前越是得力,这府里的根便扎得越深,想抽身去外头,反倒越难了。”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唐玉忽然停下脚步,靠近崔静徽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崔静徽听著,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侧头看她,压著声音道:
“你这法子……倒真是迂迴巧妙,釜底抽薪。只是,要如何提起,又该如何说得情真意切、打动人心,还需细细琢磨,不能有半分勉强之態。”
於是,主僕二人便借著花木掩映,將如何说动老夫人的说辞、时机、语气,乃至可能的老夫人反应与应对,细细推演了许久。
直到估摸著老夫人快醒了,才一前一后悄然转回。
老夫人醒后,正由丫鬟伺候著梳头。
唐玉在妆奩中略一挑选,取了一支样式古朴大方的点翠寿字簪,稳稳插入老夫人梳得光滑的髮髻间。
崔静徽则抱著刚刚睡醒、还有些懵懂的元哥儿,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边轻轻摇著孩子,一边陪著老夫人说閒话。
“元哥儿今日睡得沉,方才乳娘还说,梦里都笑呢。”
崔静徽声音柔缓。
老夫人从镜中看了一眼胖嘟嘟的曾孙,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
“小儿家,心思乾净,梦也香甜。不像咱们大人,心里装的事多,梦里也难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