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苏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缸,上面还冒著裊裊的热气。
她径直走到床边,將茶缸递到楚怀瑾面前。
“给。”
“这是刚才我在厨房找的陈皮和罗汉果泡的水,虽然没有我配的药茶效果好,但也凑合能用。”
“漱漱口,把气管里的浊气清一清。”
楚怀瑾伸手接过。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原本有些发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他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含了一大口,在口腔里咕嚕了两下,然后吐在陆云苏早已准备好的痰盂里。
连续几次。
直到茶缸里的水见底,那种胸口总是压著一块大石头的沉闷感,似乎真的轻快了不少。
陆云苏微微弯腰,毫无顾忌地探头看了一眼痰盂里的秽物。
神色认真。
“这次吐出来的还有血块吗?”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楚怀瑾。
这是医生的询问,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楚怀瑾感受了一下喉咙里的状况,摇了摇头。
“没有了。”
“都是一些比较粘稠的液体,顏色有点深。”
“那就好!”
陆云苏眼睛倏地一亮,那双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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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就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屋內所有的阴霾。
看得楚怀瑾心头猛地一跳,握著茶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这说明淤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经络里的通道正在慢慢打开。”
陆云苏显然心情极好,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等这些粘液彻底吐乾净了,你的脚底板应该就会开始有知觉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期许。
“到时候,我们就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治疗——復建。”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比现在还要疼上一百倍,但我保证,只要你能咬牙挺过来。”
“你就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你的战场上去!”
重新站起来。
重新回到战场。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敲击在楚怀瑾的心坎上。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或许只会当成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但这番话是从陆云苏嘴里说出来的。
看著她那双写满了自信和篤定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悦。
楚怀瑾只觉得胸腔里涌动著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刷著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像是燃烧了起来。
“好。”
他看著她的笑脸,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一定挺过来。”
“不管多疼。”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两人视线交匯。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温暖,而又充满力量。
站在一旁的秦穆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就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可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深。
他看著楚怀瑾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
看著陆云苏那副全心全意为病人著想的样子。
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黄连,苦得发涩。
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只是適时地插了一句嘴,打破了这有些“旁若无人”的氛围。
“哎哟我说,这还没开始復建呢,怎么就先搞起宣誓大会了?”
秦穆野嘻嘻哈哈地凑上前,伸手一巴掌拍在楚怀瑾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著几分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深意。
“老楚啊,你这刚遭完罪,累不累?”
“要不要躺下睡会儿?”
他指了指门外。
“刚才楚叔叔说了,在这儿坐著也是大眼瞪小眼,怪无聊的。”
“而且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也想去看看老部队现在的变化。”
“我寻思著,你要是休息,我就带楚叔叔去部队里转转,正好去看看咱们团新进的那批装备。”
听到这话。
楚怀瑾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滯。
他转头看向秦穆野。
那张总是掛著笑脸的面孔下,是一颗比谁都要赤诚滚烫的心。
从他受伤到现在。
秦穆野几乎包揽了他所有的杂事,跑前跑后,端茶倒水,甚至比亲兄弟还要尽心尽力。
现在,更是为了不让他父亲感到冷落,主动揽下了陪同的任务。
要知道。
秦穆野这人最是散漫,最討厌陪领导视察这种形式主义的活儿。
可为了他,秦穆野全做了。
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像是蚂蚁一样啃噬著楚怀瑾的心臟。
“穆野……”
楚怀瑾声音有些低沉,眼神里满是感激。
“真的麻烦你了。”
“我爸那个人……有时候挺古板的,你多担待。”
“嗨!这叫什么话!”
秦穆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笑得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阳光得一塌糊涂。
“咱们谁跟谁啊?”
他用力捏了捏楚怀瑾的肩膀,语气豪迈。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
“你的爹就是我的爹!替兄弟尽孝,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兄弟。
这两个字。
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扎得楚怀瑾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穆野对他这么好。
把他当亲兄弟一样掏心掏肺。
可他呢?
他却在背地里,覬覦著兄弟喜欢的女人。
甚至刚才……还试图旁敲侧击地向陆云苏表白。
这算什么?
这简直就是卑鄙小人的行径!
楚怀瑾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和痛苦。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爭,也不能爭。
可只要一想到要放弃陆云苏,要眼睁睁看著她走向別人,哪怕那个人是秦穆野,他的心就痛得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种深入骨髓的眷恋和渴望。
让他真的做不到放手。
真的……做不到。
陆云苏並没有察觉到这两个男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
她只觉得浑身有些乏力。
毕竟在那个阴暗逼仄的拘留室里待了四天四夜,精神高度紧绷,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刚才又耗费心神施了一套高难度的针法。
现在鬆懈下来,那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感瞬间席捲而来,让她连眼皮子都有些打架。
“唔——”
她忍不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甚至发出了几声骨节舒展的脆响。
“既然你们都有安排了,那我就不凑热闹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声音里带著浓浓的睏倦。
“那你们玩吧。”
“我也回房间睡一觉去,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苏苏!”
秦穆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接过了话头,身体也往门口挪了一步,一副隨时准备跟上去的架势。
“我送你?”
“不用。”
陆云苏摆了摆手,拒绝得乾脆利落。
她笑眯眯地看著秦穆野,指了指外面客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