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与戏志才齐齐望向他,静待下文。
他语气沉稳:“一个月后,蝗灾先至,紧跟著旱情压境。那时才是我们入局的最好时机。曹军们尚不知天意將变,等灾情骤起,必然乱作一团。而我们兵临城下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兵卒,还能挥得动刀么?”
郭嘉眸光骤亮,抚掌而笑:“我没异议。既然逐风连天灾时辰都掐得准,这一仗,我只管拎壶酒看热闹。”
戏志才微怔——他竟敢把灾期说得如此篤定?若届时不准,岂不难堪?可转念一想,既是他开口,便自有把握。於是也点头道:“那就依逐风之策行事。全州上下,全力收鸡,为蝗灾备足粮秣。”
青州的决断,就此落定。仓促,乾脆,近乎专断——全因眾人信他。只是谁也清楚:倘若此番失算,往后这般“一言而决”的分量,再难復现。
青州动作极快,亦不遮掩。各处鸡市骤然抢购,鸡价一日三涨。
与此同时,兗州城里,另有一场酒宴正酣。
张邈举杯,满面红光:“奉先神勇无匹!西凉飞熊骑尚且折戟,实乃大喜!此番討曹,全仰仗將军虎威!”
吕布仰头饮尽,傲然一笑:“曹操何足道哉?有公台运筹,加我并州狼骑铁蹄所向,定叫他片甲不留!”
张邈拊掌大笑:“好!好!今日便预祝我等功业圆满!”
两人碰杯畅饮,席间笑语喧譁,宾主尽欢。
——不过是浮於表面罢了。
待张邈辞去,陈宫缓步自內堂而出。吕布仍独坐饮酒,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陈宫唇角微扬:“这张邈,格局窄小,不足共谋大事。待逐走曹操,此人便可除之。兗州一握,天下在望,將军的霸图,就在眼前。”
吕布摆了摆手:“霸业?我不稀罕。这回拿下兗州,我只要粮草,一个能稳供军粮的地方——有了它,就能回并州了。离家太久,该回去跟乡亲们说一声,交代清楚。”
陈宫脸色略略一沉,吕布却没留意,只听他笑著接道:“回并州好啊,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吕布没应声,低头一杯接一杯地饮著酒。史书上,总有人被钉在耻辱柱上,吕布也常年背著“三姓家奴”的骂名。可此时他心里並无多少怨气,只余下对故土的牵掛,和对乡邻深深的歉意。
张邈踏出吕布府门,忽地脚下一顿,心头浮起一丝迟疑:我真做对了吗?他不糊涂——吕布有盘算,陈宫有心思,他都看得明白。与曹操相交多年,情分不浅,如今却逼到兵刃相见的地步,张邈自己也拿不准了。
当初曹操东征徐州,是陈宫亲自迎吕布入兗州;也是陈宫登门劝说,张邈一时热血上头便点了头。他本就心神不寧,总觉得身家性命悬於一线;再者,陈宫与曹操確有旧谊——当年曹操初据兗州,正是陈宫出面,奏请朝廷册封其为兗州牧。那时陈宫,在曹营中何等得势!可偏偏是这个最信得过曹操的人,后来却掉转枪口,力劝张邈反曹。他当时说得慷慨激昂:“张大人,您坐镇陈留,地广千里,士卒精锐,粮秣丰足,本可逐鹿天下。如此根基,为何甘居人下?”
张邈若说全无野心,那是假话。
但更多压在心头的,是对曹操的猜忌与惧怕——曹操坐镇兗州时,哪怕只派一员偏將前来拿人,自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如今曹军远在徐州,机会稍纵即逝。若依陈宫所言,迎吕布入兗,借其驍勇之力反制曹操,岂非良策?况且吕布与自己同恨袁绍,也渴求一块立足之地。人到中年,情义再深,终究让位於实利。张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点头了。
“我没做错。错的是曹操——他太绝情。我不反,迟早也得死在他刀下。”张邈暗暗咬牙。是真怕了,怕得发抖,才敢挥刀。边让起兵討伐曹操,更让他生出几分底气。可不久后,曹操班师回兗,转眼便诛杀边让——这一手又震得张邈脊背发凉,愈发篤定:自己反得没错。
曹操在徐州屠戮百姓的事,早已传遍四方。张邈自然知晓。尤其听闻至交边让曾当面斥责曹操暴虐,他心里竟隱隱一阵快意。
可没过多久,曹操返兗,竟以莫须有之罪杀了九江太守边让。
此人是天下共仰的清流名士,刚直敢言,张邈敬重多年。曹操不止杀了他,更夷其族——此事震动士林,朝野譁然。一时间,张邈举兵、吕布西进,竟被不少人看作替天行道。
张邈听了,心头一热,反倒更坚定了决心:既然已反,就反到底。老兄弟?早断了。那个曾与自己煮酒论志、推心置腹的曹操,早已死在徐州的血泊里;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是个只认权位不认旧情的政客。昔日情分,早就沉底。外有袁绍虎视眈眈,內有陈宫推波助澜,张邈终於抽出刀来——不捅倒曹操,倒下的就是他自己。
“孟德,对不住了。这一回,不是你倒下,就是我躺平——谁叫咱俩站的不是同一块地界呢?”张邈低声自语,指节发白,拳心攥得死紧。迟疑已断,路既选了,便再不回头。
他记起少年时快意恩仇的模样,曹操与袁绍,曾是同饮一坛酒、共劈一道风的兄弟。朝廷征他入仕,因政声清亮,授骑都尉;未几,擢为陈留太守。
董卓焚宫那年,他和曹操第一个扯旗起兵,號令討逆。关东诸侯缩在帐中不敢出头,唯曹操单军直扑虎牢,张邈咬牙拨出卫兹带兵相隨。仗打输了,卫兹也倒在汜水岸边,再没站起来。
后来联军推袁绍当盟主,那人端坐高台,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张邈当场顶撞,话锋如刀:“义字当头,岂容私心作祟?”——或许就从那一刻起,旧日情分,已悄悄裂开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