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一声清越长哨响彻战场,赤兔马踏尘奔来。
吕布翻身上鞍,衣袍猎猎,髮丝飞扬。
“听令——全军追击曹操!生擒者,赏金三千;斩首者,五百!”
军令一出,士卒热血沸腾。可吕布自己却依旧徐徐而行,只是换了坐骑。他心知肚明:这悬赏不过鼓劲之用,没人真能近得了曹操身前。
此战耗损极大。命星久开,后劲汹涌袭来——腰似折、背如压、四肢虚浮,整个人像连熬三夜未眠,又似纵情放浪了整整三天。
曹操亦听见那悬赏,却只淡然一笑。身处重重甲士环护之中,谁又能取他性命?此役虽处下风,却未伤筋骨。对吕布这般毫无顾忌的狂態,他只当笑话听。
“把先前打开巨野城门的那一队人,带上来。我有差事交予他们。”
號令甫落,人已押至。
小队长心里七上八下:是偷懒被揪住了?身份露馅了?还是……终於能脱身了?
曹操目光扫过眾人,微微点头,语气篤定:“这事,交给你们,我信得过。”
小队长与手下彼此相覷——这两日吃香喝辣、安枕高臥,他连自己身在何地都快忘了。冷不丁被推上战场,嘴上应著,手上却只动口不动手,带著弟兄们装腔作势罢了。
这回突然被派了活儿,小队长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拱手问:“主公,您说让我们办差?啥差事?咱狗子大队拼了命也给您办妥!”
嘴上快得像抹了蜜,心里却绷著根弦——谁不知道,自打被曹操撞见那回,人就再没搭理过他们。名义上收编了,可连个名册都没入,粮餉没发,军令没下,活像搁那儿晾著。如今终於甩来一桩事,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曹操没接他话茬,只抬眼一笑:“咱们即刻撤出巨野。城中存粮,一粒也不能留给吕布。你们去点火——哪儿粮多烧哪儿,务必烧得乾乾净净,连颗麦粒都別剩。”
小队长肚里直摇头:吹得比灶膛里的火苗还旺!真能点著就谢天谢地了。
面上却立马挺直腰板:“主公放心!狗子大队,绝不出岔子!”
一通表忠心,一通拍胸脯。曹操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波澜。自打荀彧私下断言巨野是局,他便把这支小队当成了悬在头顶的刀——万一是埋伏的钉子,背后捅一刀,防都防不住。
可真要动手?又没凭没据。人家干活勤快、嘴上恭敬、半点错处不露。单靠猜忌就砍人脑袋,传出去寒心,也寒將士的胆。
思来想去,只好推他们去烧粮。火一起,乱子就大;乱子一大,生死由命。若侥倖活下来……权当放生了。
小队长领命转身,曹操后头那句“一路烧到底”的叮嘱,他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没往心里搁——那哪是军令,分明是逼人做畜生的事,他嫌脏。
路上,一个队员踢著石子问:“队长,真帮曹公烧啊?满城百姓,喝西北风去?”
小队长仰头望天,云缝里漏下几缕光,他笑了一声:“烧?烧给谁看?他仓皇出城,仗早输了。咱们何必替败军擦屁股?等他脚跟离了地,军师才好进门。要是火一起,满城焦黑,军师来了,还能落脚吗?”
队员咧嘴嘿嘿笑,心领神会。曹操敢让他们单干这事,压根就没打算带他们走。既然撕开了脸,那就別演了——留一座囫圇的巨野,等军师来接手。
於是,两人掉头向西,脚步轻快,对“沿途纵火”四个字,理都不理。
……
曹操此刻压根没把这支小队当回事。在他眼里,差事交出去,便是板上钉钉——无论有无异心,总得拿实绩换信任。
眼下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快走。身后马蹄声未歇,谁知道追兵已到几里开外?
他侧身看向程昱,眼神热切:“仲德,你那本事……还能使唤不?”
语气里全是期待。这命星之术,悄无声息,来去无痕,逃命好用,偷袭更妙。眼下,正派上用场。
程昱默默点头,心里却嘆:从前那个堂堂正正亮旗开战的曹公,怎么越来越爱钻暗道、走偏锋,活脱脱成了个老狐狸?
远处尘烟又起,吕布的旗影隱约可见。程昱懒得再琢磨,一夹马腹跟了上去——事到如今,先跑再说。真要被围死,那保命的底牌,怕是真得掀了。
吕布端坐赤兔马上,歇了这一阵,气血迴转,唇角不由扬起。
痛快!真痛快!夏侯渊那冷箭虽恼人,但整场廝杀酣畅淋漓,鬱结一扫而空。尤其胜得硬气——曹操守著城,他照样追著打,城头旗倒,人影奔逃,何等威风!
高顺勒马不语,面色如铁;张辽则眉梢微扬,眼中带光。二人並轡而行,皆是吕布臂膀。此战能胜得如此利落,少不得他们稳阵脚、破防线的功劳。
马蹄翻飞间,张辽忽道:“奉先,照这势头,曹军必从西门或北门遁走。不如分一哨精骑,先截其退路?”
吕布心头微动,可曹操撤得实在太乾脆——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前一刻还在短兵相接,后一刻因吕布那一瞬的迟疑,不,与其说是犹豫,不如说是命星隱退、天象骤变的片刻空隙,硬生生让曹操溜了出去。对方临走还甩来一轮箭雨,他们只得远远缀著,再难逼近。
高顺听罢,立刻道:“眼下不可轻动。城里纵马,根本展不开阵势,派一队人过去,等於往刀口上送。”
吕布也沉住了气。虽刚胜一场,但他看得分明:曹操麾下虽无玄甲虎豹之类名號,却个个精悍,进退如一。若真小覷了他,只遣一哨骑兵追击,怕是连人带马都得折在半道上。
他当即道:“不急。我们盯得住——他们出城,咱们也出城;有骑兵在手,除非曹操捨弃主力,否则绝逃不出咱们眼皮子底下。”
高顺頷首应允。张辽也点头附和。他著急,並非莽撞,而是这一仗打得憋屈:吕布与高顺扛住大头,他几乎没碰上像样的对手,浑身力气没处使,才想著带人去搅一搅曹操后队,好露一手。可听高顺这么一讲,他也清醒过来——命只有一条,哪能拿去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