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江华城里的『烟火楼』吗？”苏永义忽然开口，岔开话题问道。

苏枢椎一愣，他常年待在青阳天，族內这些琐事並不清楚，只好转头看向苏枢鸣。

苏枢鸣见状，连忙答道：“先前隱约听过，好像是族里某位天人老祖感嘆深山修炼太过清苦，下山游歷的时候，顺手提笔题的名字？”

见二伯点头，苏枢鸣心里已隱隱有了数，稍顿了顿才问道：“难道这名字是冕寧老祖题的？”

“正是。”苏永义頷首应道，“八年前枢椎刚去东海没多久，冕寧老祖忽然现身江华城。他在那家原叫『食必居』的酒楼用过饭，当场露了手神通，又让人取来纸笔，提笔写下一首诗：

仙客偶游市，挥毫改旧楹。烟火人间味，犹胜桂香清。写完便把酒楼名字改成了『烟火楼』。”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那时候就有传言，冕寧老祖是跟恆昭老祖因为某事爭执了好几回没个结果，才下山做了此事。”

苏枢鸣和苏枢椎听了，不由得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诧异。

“可我在东海见到的不是这样。”苏枢椎沉吟著开口，“不管是青华天、青阳天、紫阳观，还是靠著他们的那几家仙族，虽说都属灵明道统，却没我苏家这般……规矩严苛。”

苏枢鸣微微皱起眉：“我以前走得最远，也不过是东麓那几家附属家族，原以为他们不是灵明嫡系，规制不一样是常理。听堂哥这么说，难道……偏偏只有咱们苏家是这般模样？”

“这些事暂且別深究了。”苏永义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枢鸣，有些事我们没法教你，也说不清楚其中的门道，得靠你自己去经歷、去琢磨。本来该在你闭关前跟你讲明白的，但你性子一向稳妥谨慎，我想著，让你自己慢慢领会，或许反倒更好。”

他看向苏枢鸣，神色温和却透著郑重：“你先回桂华峰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就搬去漱玉峰。我已经为你求来了不远处的翠微府当修炼住处——那里，本是你父亲当年成婚后住的地方。”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看著苏枢鸣。

苏枢椎眼神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没开口。

苏枢鸣见状，只好躬身行礼告退，转身朝著桂华峰的方向走去。

洞府里很快只剩苏永义和苏枢椎两人。

“二叔，”苏枢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事……真的不该直接告诉枢鸣吗？哪怕稍微提点几句也好。”

“我何尝不想？”苏永义轻轻嘆了口气，“本来打算在他闭关前跟他说透，让他知道，像咱们苏家这样一直守著所谓『皓皓之白』的势力，这世上已经没几家了。可族里有吩咐，不必特意教导，让他自己慢慢悟就好。”

他抬眼望向门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声音越说越低：“我们没法一辈子护著他、教他做事。有些路，终究得他自己一个人走。”

沉默了片刻，苏永义忽然又笑了笑：“不过这事我倒不算太担心，枢鸣性子沉稳，懂得收敛锋芒藏拙，这方面大概率出不了岔子。只是……”

他语气微微一凝：“怕他被旁人拖累，毕竟过不了多久他去湖上，不是独自前往。”

苏枢鸣从二伯那里出来后，没急著往回赶，反倒放慢了御空的速度，悬在空中慢慢琢磨武人境带来的种种变化。等渐渐熟悉了这份力道，才轻轻落地，站在桂华峰自家小院门前。

还没走近，就见石阶上坐著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借著月色和路边的微光，捧著本经书看得专注，过了会儿像是察觉到有人看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的剎那，她眼里倏地亮起来，满是惊喜：“是枢鸣表哥吗？”

苏枢鸣望著眼前八九岁模样的女童，心里立刻明白了，这该是舅舅家的女儿贺华年。他淡淡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篤定我是苏枢鸣，就不怕是坏人？”

“苏家山上……该是没有坏人的。”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说得格外认真，“我来这儿半个多月了，从没人事因为我是外姓就怠慢歧视我。我打听著表哥住这儿，来了好几回都没遇上人，方才听枢石说表哥出关了，就想著来等一等——看你的模样和气度，想必就是表哥了。”

“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睡？”苏枢鸣语气温和，“等休沐日再来也不迟，你们白天上午要学修炼，下午还有好些功课，本就够辛苦的。”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族学的日子，心里忍不住泛起些感慨。

贺华年听了，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是父亲……他让我一定要来找表哥。他说往后要去东海求道，怕没人照看我，叮嘱我……要好好跟表哥处好关係，往后日子才能好过些。”

说著，眼里已经含了泪光，却硬生生忍著没掉下来，

“本来父亲和祖父不是这么教我的，他们给了我一包龙鬚酥，说表哥小时候跟著姑母回贺家，最爱吃这个……可是、可是母亲走之前教过我，做人不管性子怎么样、犯了什么错，都不能骗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细得几乎听不见。

苏枢鸣心里一软，蹲下身和她平视：“没事的。既然咱们现在见著了，往后你要是有难处，儘管来找我。咱们血脉连著，不用这么拘束客气。”

小姑娘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等我一下。”苏枢鸣起身快步走进院里，没多久就拿著本厚实的笔记出来，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修炼前在族学记的笔记，或许能帮到你。”

贺华年接过笔记，纸页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的墨跡却工工整整，她没推辞，只是抬起脸，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表哥。”

“天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