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没有丝毫迟疑。
雪雾很快拥抱了他,松枝在他身后轻轻晃动,抖落积雪。
那个身影,就这样缓慢而无声地消失在茫茫的雪林深处,被深绿与纯白吞噬,再不见踪跡。
小径尽头,只留下了一行清晰、笔直、深深印在雪地上的足跡,孤独地延伸向森林的心臟。
兮浅依然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个擦拭书架的姿势,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玻璃,紧紧锁著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风雪在窗外继续著它们的舞蹈,无声无息。她眼中的情绪深邃难辨,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涌动。
是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的一丝裂痕?是確认了什么的释然?是遥远记忆被勾起的涟漪?
还是某种无声的、沉淀后的牵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那长久的凝视里,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久到那行足跡的边缘开始被新落的细雪悄然模糊。
炉火在身后温暖地燃烧著,发出令人心安的声音。
“在看什么?”
宬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温和,带著壁炉散发出的暖意。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手里拿著两杯刚煮好的热咖啡,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兮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从一场绵长的凝思中惊醒。
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雪雾迷濛、足跡渐渐模糊的森林边缘。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那目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跋涉归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却又奇异地沉淀下去,归於更深的平静。
她没有去看宬年,也没有去看窗外消失的足跡。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握著抹布的手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左手抬起,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著自己右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白印痕。
指尖的触感温凉,疤痕早已平滑,再无痛楚,只是一个曾经存在的证明。
一抹清淡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如同初春冰面绽开的第一道细纹,缓缓浮现在她的唇角。
那笑容很浅,却像投入湖心的月光,瞬间点亮了她的眼眸。
她的眼睛,不再有刚才的深邃难辨,而是闪烁著一种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光芒,清澈见底。
“没什么。”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力量感。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宬年带著温和询问的眼睛,那光芒更加清晰,“只是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又似乎只是让这个念头在心底再沉淀一下,“这一世,终於有能力,也愿意,去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人和事了。”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感慨,只是陈述一个已然清晰的事实。
她没有再看向窗外雪林深处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没有解释刚才的凝视,也没有解释这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
这句话,像是对宬年说,更像是对自己漫长跋涉后的確认。
宬年安静地听著。
他的视线隨著她的话,自然而然地移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片被雪覆盖的静謐森林,那条蜿蜒的小径尽头,雪地上,一行孤独的脚印执著地延伸进去,指向幽深未知的所在,边缘已被新雪温柔地覆盖、模糊。
他看到了那行脚印。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在温暖的室內蔓延,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宬年的目光在那行模糊的脚印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追问,没有疑虑,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已瞭然於心的平静。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兮浅。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更紧地、更用力地將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將她完全包裹。
另一只拿著咖啡杯的手稳稳端著,咖啡的香气氤氳在两人之间。
他低下头,一个温热的、带著无限怜惜与承诺的吻,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一个单音,简单至极。却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磐石,承载著千言万语:理解,信任,守护,以及对她所选择道路的无声支持。
镜头缓缓移动,越过相拥的两人。
最终,定格在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海岛来信》上。
书脊上的“陌”字,在从窗外透进来的、被雪光映得格外清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玻璃上,细密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无声无息,覆盖著森林,覆盖著小径,也温柔地覆盖著雪地上那行孤独延伸、终將消失的足跡。
雪落无声。
时光在书屋的暖意和窗外的寂静中,继续流淌。
时光,它替我们记得所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