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钟诚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织金妆花飞鱼服,繫著鸞带,带著冯石锁、褚山和卫鷂子三人,径直往紫禁城中的司礼监值房而去。
如今的钟诚已是“提督钦差神使事务衙门协理”,又有“专摺奏事”之权,腰悬御赐牙牌,通报之后,並未等候太久,便被一名小內侍引了进去。
“下官钟诚,叩见厂公。”钟诚一丝不苟地行礼。
“起来吧。”魏忠贤神情依然和蔼,语气还算温和,“钟协理不在王恭厂当值,一早来见咱家,所为何事啊?”
“回厂公,”钟诚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下官此来,是特为厂公报喜,並有一桩祥瑞,欲请厂公亲临观礼。”
“哦?祥瑞?”魏忠贤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显然来了兴趣。如今王恭厂大爆炸余波未平,朝野非议之声虽被他借“神使降临”压下去不少,但终究需要更多“吉兆”来冲淡灾异带来的晦气。
“正是。”钟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昨日马冬梅真人告知下官,经她与范真人连日以天界秘法沟通万机之神,感召其座下瑞兽『重明神鸟』瓦丽-伽马,降世临凡,以正视听,以安人心。时辰便定在明日日出时分,於王恭厂新赐府邸基业之上。”
他稍稍提高声调,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据真人所言,神鸟瓦丽,目生双瞳,羽披霞光,鸣声清越可涤盪邪祟,现身之时必有异香瀰漫,光华耀天!此乃万机之神认可我大明、认可厂公辅佐圣君之功的明证!”
魏忠贤听著,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精光闪烁。他何等人物,自然明白这“祥瑞”背后的政治意义。
若操作得当,这將是继“神使降临”、“救治皇子”之后,又一记打在那些借“天变”攻訐他人脸上的响亮耳光,更是巩固他九千岁“得上天眷顾”形象的绝佳机会。
“明日日出时分……王恭厂……”魏忠贤沉吟片刻,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一个『重明神鸟』!此等彰显天眷的盛事,咱家岂能错过?”
他当即对隨堂太监吩咐道:“去,传话给王体乾,让他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家要亲赴王恭厂,为皇爷、为大明,恭迎祥瑞!”
“厂公亲临,必能使祥瑞更添光彩,亦是我大明之福!”钟诚適时地送上奉承。
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钟诚的目光又和煦了几分:“钟协理,此事你办得不错。明日场面,须得安排妥当,莫要出了岔子,墮了天家与神使的顏面。”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確保万无一失!”钟诚躬身应道,姿態放得极低。
他略作迟疑,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与恳切,继续说道:“只是……厂公明鑑,明日之盛会,若无朝中诸公蒞临观礼,共证祥瑞,终究……终究难显我皇明天朝之恢弘气度,亦恐难以尽塞天下悠悠眾口。”
他偷眼覷了一下魏忠贤的神色,见其並无不悦,才小心翼翼地將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下官人微言轻,若贸然前往內阁及各部衙署,恐徒惹笑柄,反为不美。故而……斗胆恳请厂公,能否以司礼监或陛下之名,颁下钧諭,邀內阁、六部九卿诸位大人同往观礼?有厂公出面,方显朝廷对此事之重视,亦是给足了那帮外廷相公体面。”
【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揽权,而是把“共襄盛举”、“分享祥瑞光环”的机会送到您手上,顺便帮您在外廷面前再刷一波存在感和“得天之眷”的形象。】钟诚心中暗道,深知魏忠贤最吃这套。
果然,魏忠贤闻言,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隨即抚掌轻笑:“呵呵,你倒是思虑得周全。不错,此等彰显天眷、安定人心之盛事,正该让朝臣们都来沾沾福气,看看清楚!罢了,咱家就替你走这一遭。王体乾,”
他转向身旁的另一位隨堂太监道,“你去內阁和六部值房传咱家的话,就说奉皇爷口諭,请诸位大人明日务必拨冗,共迎祥瑞!”
钟诚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適时露出感激与钦佩之色:“厂公英明!下官拜服!”
从司礼监值房出来,钟诚立刻恢復了雷厉风行的模样。时间紧迫,他必须利用魏忠贤这面大旗,將消息网络迅速铺开。
他首先对冯石锁吩咐:“石锁,你速去通政司,寻我堂兄孙应奎。不必提厂公钧旨,只將明日『重明神鸟』降世、厂公与阁部重臣皆会亲临的消息,透露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通政司是朝廷信息枢纽之一,消息由此散出,最能取信於那些嗅觉灵敏的中下层官员和清流言官。
“明白,少爷!保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冯石锁心领神会,快步离去。
接著,他看向褚山:“褚山,你去內官监寻郑大奎公公。就说厂公钧旨,明日场面务求隆重,请他协调內官监,將一应仪仗、香案、净水、帷帐按最高规制准备,不得有误。”
“是!”褚山领命,转身便走。
最后钟诚自己则翻身上马,带著卫鷂子,直奔大明门的锦衣卫衙署和东华门的东缉事厂衙门,他要亲自邀请田尔耕指挥使等一干厂卫。
至於京师百姓么……他知道,不需要自己再去刻意宣扬,魏忠贤要亲临王恭厂观看“祥瑞”的消息,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北京城。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九千岁明日日出时分迎奉“重明神鸟”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清水,瞬间在京城各个角落炸响。不过半日功夫,便从各大衙门、勛贵府邸传遍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因为大爆炸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京师百姓,此刻话题全都转向了那即將降临的神鸟。
“听说了吗?九千岁明日要亲赴王恭厂迎祥瑞!”
“是天界的神鸟!听说眼睛有两个瞳仁,能辨忠奸。”
“这是老天爷显灵了啊!看来王恭厂那事,真不是天罚……”
这股风潮迅速压过了灾异带来的恐慌。经歷了屋毁人亡的悲痛,百姓们太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神跡来抚慰心灵,重燃希望。这“神鸟降世”的祥瑞,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
到了当天下午,通往王恭厂的各条街道上,已然可以见到不少百姓在探头探脑,更有甚者已开始提前寻觅明日观礼的“风水宝地”。一些小商小贩也嗅到了商机,开始在周边规划起摊位,准备趁著这难得的热闹做些营生。
夜幕降临,宵禁將临,人群方才散去。不过营地之內,火把將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工匠们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场地平整和观礼台加固。
所有人都期待著,明日朝阳升起之时,那传说中的“重明神鸟”,將如何震撼登场,驱散笼罩在京师长空之上的最后一片阴霾。
钟诚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望著远处京师星星点点的灯火,深吸了一口带著烟尘和夜晚寒意的空气。
【舞台已经搭好,就看瓦丽-伽马神甫的“重明鸟”形態,够不够震撼了。】他心中默念,【老天——不对,欧姆弥赛亚保佑,明天可千万別出什么么蛾子……】